棺材巷,对面废弃筒子楼的天台。
凌晨四点,雨终于停了,但空气湿冷刺骨,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
巷子里警灯闪烁,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肃的红蓝。警戒线拉了三层,几乎把整个街区都封锁了。
陆铮穿着黑色的连帽冲锋衣,整个人趴在天台边缘的积水和阴影中,举着望远镜,时刻观察着巷子里的动静。
沈离蹲在他身后的避风处,手里拿着一个经过加密改装的对讲机(频率调到了警用内部频道)。
“来了很多人。”陆铮压低声音,“刑侦、技侦、甚至还有法医中心的几辆车。看来市局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对讲机里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传来了陈铎压抑着呕吐欲望、颤抖的声音:
“……呼叫陆哥,沈教授……我是陈铎。现场……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
“情况怎么样?”沈离冷静地问道。
“太惨了……” 陈铎的声音带着哭腔,“初步统计……纸扎铺内共有纸人 324 个,其中……其中藏有真人体骨骼的,共计 46 具……”
“大部分骨骼不完整,像是被拆散后重新拼凑的……有些甚至还连着枯的筋膜……现场发现了大量福尔马林和防腐剂……这里简直就是个……屠宰场。”
即使隔着无线电,也能感受到现场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沈离的眼神冷得像冰。
“46 具。”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这还只是被我们发现的。那些已经被烧掉的、卖掉的,还有多少?”
“陈铎。”沈离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透着绝对的专业,“我要骨骼的详细特征。特别是骨头表面的痕迹。”
“好……稍等,我正在看……”
过了几分钟,陈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很奇怪……骨头表面有很多刮痕,不像是锐器砍伤,倒像是用钝刀子刮肉留下的。而且……这些骨头大多都有病理性改变或者是先天畸形。”
“比如我现在手里这具,脊柱有严重的S型侧弯;刚才那具腿骨,长短不一,生前应该是跛子;还有这个头骨,颧骨发育极度不对称……”
沈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
她的推测被证实了。
“明白了。”沈离睁开眼,目光穿透夜色,远远地落在下方那间名为“往生阁”的铺子上。
“那不是屠宰场,陈铎。”
沈离的声音冷酷而精准:
“那里是那个变态艺术家的垃圾桶。”
“垃圾桶?”陆铮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她。
“那个代号‘Q’的人,他在筛选。”沈离解释道,“他在寻找完美的骨骼。而这些有瑕疵的、生病的、不对称的骨头,就是被他淘汰下来的‘废稿’。他把这些废稿扔给朱神婆,做成纸人处理掉。”
“在他眼里,这些人不是生命,只是一堆**‘写废了的草稿纸’**。”
陆铮握紧了拳头,狠狠锤了一下地面:“把人当草稿纸……这孙子,我非得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捏碎不可。”
“会有机会的。”沈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盖子,指腹摩挲着上面的“Q”字。
“陈铎,最后确认一件事。在朱神婆的账本或者私人物品里,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邀请函之类的?”
“邀请函?” 耳机那边传来了翻找的声音,“啊!找到了!在柜台最底下的夹层里,有一张黑色的卡片。做工很考究,烫金的,不像是这破纸扎铺该有的东西。”
“念。”
“诚邀您参加……祁野个人先锋雕塑展……主题是……《重生与永恒》。”
“时间:本周五晚八点。地点:江城当代艺术馆。”
“祁野。”
陆铮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气腾腾。
“Q,Qi Ye。对上了。”
“祁野是国际知名的旅意雕塑家,江城的文化名片,经常上电视。”沈离冷笑一声,“没想到,光鲜亮丽的艺术家皮囊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副吃人的肠子。”
“既然他敢办展,那我们就去捧捧场。”陆铮收起望远镜,准备撤退,“直接去现场抓他?”
“不行。”沈离按住他,“祁野身份特殊,又是公众人物。如果我们现在冲进去,不仅抓不到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和纸扎铺有关),反而会因为通缉犯的身份先被警察抓了。”
“而且……”沈离的目光变得深邃,“祁野这种人,自负、狂妄、追求极致。他既然敢把‘垃圾’扔在纸扎铺,就说明他本不怕被发现。或者说,他在享受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
“我们要换个身份去。”
“什么身份?”陆铮问。
沈离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陆铮那张虽然憔悴但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
“艺术品收藏家。”
“以及……他的缪斯。”
沈离站起身,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背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显得格外决绝。
“他不是喜欢完美的骨头吗?那我就把最完美的送上门去。”
“我要让他看着吃不到,还要亲眼看着他的‘艺术王国’,在他面前崩塌。”
陆铮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痞笑,那是独属于亡命徒的默契。
“行。那我就勉为其难,当一回护花使者。”
两人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天台另一侧撤离。
楼下,警笛声依旧喧嚣。
但真正的猎手,已经潜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