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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人人都知,丞相沈栖迟有两幅面孔。
一面是朝堂上令人敬服的年轻丞相,一面却是在阮知微面前,谨小慎微的夫君。
他自己也清楚,七年前,他还是个险些被赶出祖宅的穷书生,是阮知微闯进祠堂,一鞭子抽翻了他交出田产的叔伯,将他病重的母亲接回,又将嫁妆铺子一间间填进沈府的窟窿里。
所以当他小心翼翼将苏窈带回府时,甚至不敢直视阮知微的眼睛。
“这次又是从哪儿救回来的?”阮知微扫了苏窈一眼。
沈栖迟下意识站直了些,喉结滚动:“她在街边卖身葬父,被几个地痞纠缠,”男人声音有些低,“她举目无亲,实在无处可去,我便……先带回来了。”
阮知微看着苏窈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了然。
她这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见不得旁人受苦。
这些年,路上捡回来的猫狗、求助的远亲、落难的同窗不知凡几,哪次不是她妥善安置的?
多一个孤女,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既如此,”阮知微淡淡道,“给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葬了父亲,再寻个正经去处便是。”
可这次,沈栖迟却迟迟没有应下,他眼神游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说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阮知微呼吸都滞了一下,猛地抬眼,“所以?就为了一句荒唐的以身相许,你便要纳她为妾?”
“微微!”沈栖迟因她的眼神心尖一颤,不免也倔强起来,“我知道你向来强势,说一不二,可这次……你就不能退一步吗?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所,不让她受人欺负罢了!她进了门也只是妾室,你永远是正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
“井水不犯河水?”阮知微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七年夫妻,她替他挡去所有风雨,到头来,他却要为了一个认识三的女子,与她划清界限!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你要纳她,可以。”
沈栖迟眼睛一亮。
她猛地转身,从最高处取下那最吓人的戒尺,重重拍在桌上!
“你想纳她为妾,那就受家法五十!”阮知微抬眼看他,“你若受得住,明我就敲锣打鼓,风风光光迎她苏窈入府为妾!”
沈栖迟愣住了。
“微微!你……”他声音发颤,“你非要这样我吗?!”
她明明知道他最怕戒尺。
“是你在我!”阮知微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有口剧烈的起伏证明她有多痛,“沈栖迟,七年了,我阮知微对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如今我给你选择!我和她,你今天必须选一个!”
她的眼泪同时也砸在沈栖迟骤然一紧的心上。可他看着苏窈那单薄无助的身影,长久压抑后爆发的冲动,又猛地冲垮了理智。
这七年……他的人生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该读什么书,该交什么友,该走什么路,甚至该在朝堂上表现出怎样的态度……她总有道理,总是对的。
他感激她,依赖她,也逐渐害怕她……
他想起上一次,他因怜悯一个犯了事的官员多说了一句,她便毫不留情地指出他思虑不周,险些引来祸端,让他无地自容。
他被阮知微压制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个男人,也该有说不的权利!如果连保护一个可怜女子都做不到,他还有什么脸面?
“好!”沈栖迟红着双眼,一把抓起那冰冷的戒尺,“阮知微,今这五十尺,我受给你看!”
祠堂里,沈栖迟跪在冰冷的地上。
老管家握着戒尺,老泪纵横:“相爷!您这是何苦啊!快跟夫人服个软吧!这戒尺……这戒尺它真能打死人啊!”
“动手。”沈栖迟背脊挺得笔直,好像再也不是那个最怕戒尺的人。
第十尺,沈栖迟身体向前一栽,牙关瞬间咬紧,额上青筋暴起。
第三十尺,沈栖迟闷哼出声,背上已然鲜血淋漓。
棍影交错间,已见皮开肉绽,戒尺起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狠厉。
阮知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得血肉模糊,心口仿佛也被戒尺捶打着,每一下都让她五脏六腑移了位。
最后一尺落下,沈栖迟浑身一颤,彻底晕死过去。
苏窈哭喊着扑进来,抱住不省人事的沈栖迟,抬头对阮知微尖声哭诉:“你这个毒妇,你怎么下得去手!他是你的夫君啊!”
阮知微愣了愣,缓缓抹去脸上的泪痕,可新的泪水又立刻涌出。
最后,她看着这一地鸡毛,突然笑了起来,‘’好……那就如你们所愿!”
她一步步回到冰冷空旷的正院,拿出了那封已经泛黄的和离书。
指尖抚过早已粗糙的字迹,耳边仿佛又响起他当年认真的声音:
“微微,我知道你总怕我将来变心。这是我沈栖迟自愿立下的和离书,但我告诉你,这张纸,永远不会有生效的一天!”
永远……多么讽刺。
她紧紧攥着那纸和离,眼泪大颗滴落,然后猛地冲到官府,声音嘶哑:“我要和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