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在厢房安顿下后,再没出来。
我隔着门板听了会儿动静,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响——他在看静慧师太给的那半本手札。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暮色,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没打扰他,回了自己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搁着粗瓷茶壶,壶嘴缺了个口。床上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洗得发白,但净。我坐到床边,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玉佩。
并蒂莲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一块刻着“晚音”,一块刻着“晚照”。我把它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未分开过。
可我们分开了十六年。
这十六年,我在侍郎府的深宅里挣扎求生,他在江南的桃花坞教书度。我们都以为自己孤身一人,背着一身秘密,在各自的天罗地网里走钢丝。
现在,网破了,我们碰了面,却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然后是叩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
门推开,是赵谨言。他换了身月白长衫,外罩墨色氅衣,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更白,像上好的宣纸,一戳就破。
“有事?”我没起身。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皱眉:
“这茶凉了。”
“将就吧。”我说,“世子大驾光临,总不是来品茶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家的人,盯上这儿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什么时候的事?”
“傍晚。”他说,“老吴在墙外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边缘磨得锋利,像刀片,中间方孔穿了红绳,红绳打了个死结,结的形状很怪,像条盘着的蛇。
“这是……”
“王家的标记。”赵谨言手指点了点那蛇结,“死士动手前,会先留标记。蛇结代表‘监视’,如果是鹰结,就是‘刺’,虎结是‘灭口’。”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不一定。”他摇头,“可能只是怀疑,先来踩点。但既然留了标记,说明这别院,已经进了他们的眼。”
我攥紧了玉佩,冰凉的玉硌着掌心:“能撑多久?”
“看他们有多急。”赵谨言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氅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王家倒得太快,余党树倒猢狲散,但散之前,总要咬几口。你们姐弟,还有我,都是他们想咬的肉。”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说,“等他们先动。这别院虽然旧,但当年我父亲经营过,里头有些机关暗道,够挡一阵。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陛下既然准了我在这儿养伤,就不会让王家余孽在这儿闹出太大动静。禁军虽然撤了,但暗哨还在山下。他们真敢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他说得轻松,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分量。禁军撤了,暗哨还在——这话的意思,是皇帝没完全信他,还在观望。王家余孽如果真闯进来,暗哨会不会出手,难说。
“苏明真呢?”我想起那个总是一身道袍的小丫头,“她送我们到山脚就走了,说去办点事。”
“她回白云观了。”赵谨言说,“静慧师太那儿,得有人照应。而且……”
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她身份特殊。”赵谨言声音压低了,“她不只是静慧师太的徒弟,还是……陛下安在白云观的眼线。”
我愣住。
苏明真?那个总笑嘻嘻塞给我桂花糕、动不动就往屋顶跳的小道士?是皇帝的眼线?
“惊讶?”赵谨言笑了,笑得有些自嘲,“这京城里,谁不是谁的眼线?你,我,静慧师太,甚至你弟弟……背后都有人看着。区别只在于,看的人是谁,为什么看。”
暮色彻底沉下来,屋里没点灯,暗得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赵谨言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像两点寒星。
“那你呢?”我问,“你是谁的眼线?”
“我?”他笑了,笑声低低的,像风刮过竹叶,“我是将死之人的眼线。看着自己,看还能活多久。”
这话说得太悲,我一时接不上。屋里又静下来,只有外头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阵紧过一阵。
“对了。”赵谨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是个扁平的木匣,巴掌大,推过来,“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我打开木匣。里头是几银针,细如牛毛,在昏暗中泛着幽蓝的光。还有个小瓷瓶,瓶身冰凉,贴着张红纸,纸上写着“见血封喉”。
“银针淬了麻药,扎中位,能让人昏厥三个时辰。”赵谨言说,“瓷瓶里是毒药,见血封喉,名字唬人,其实只是让人暂时失声、四肢麻痹,死不了,但够你脱身。”
我拿起一银针,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针尖极细,幽蓝的光在针尖流动,像活物。
“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说,“王家余孽里,有会用毒的。你医术好,但毒术呢?未必比得过他们。这东西带在身上,关键时刻,也许能保命。”
我把银针放回木匣,盖上盖子,推回去: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也不喜欢被人当刀使。”
赵谨言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红。
“林晚音啊林晚音,”他边咳边笑,“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还是太傻。”
“有区别吗?”
“有。”他止住咳,眼神认真起来,“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狠,傻人只知道一味心软。你是前者,但你总想装成后者。”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也带着山间夜雾的湿冷。
“王家的人,最迟明晚会动手。”他背对着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他们等不起。拖得越久,陛下的人越可能手。所以今晚,你们姐弟,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待着。吃的喝的,老吴会送来。”
“那你呢?”
“我?”他回头,笑了笑,“我去会会他们。”
说完,他翻窗而出,月白的身影在夜色里一闪,消失在竹林深处。
我没拦,也拦不住。赵谨言这样的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心里隐隐不安。他那伤,真能跟王家死士硬碰硬?
我起身,想去隔壁看看林晚照。手刚碰到门闩,就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翻动瓦片的声音。
有人在屋顶。
我动作顿住,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竹林沙沙响,风声掩盖了其他声音。
但屋顶上,确实有东西。
我退回屋里,吹熄了灯,摸黑爬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包药粉——是苏明真给我的,说是迷魂散,吸一口就能昏睡半天。
我把药粉攥在手心,贴着墙挪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
屋顶上,伏着个黑影。一身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偶尔反光,像狼。
他在观察,没动。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的汗把药粉濡湿了。这东西得近身撒,隔着这么远,没用。
正想着,隔壁的门忽然开了。
林晚照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像是要去打水洗脸。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到井边,放下盆,摇动轱辘。
吱呀——吱呀——
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顶上的黑影动了。他像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滑下来,落在院墙上,又一点脚尖,飘到井边那棵老槐树上,借着枝叶掩住身形。
他在等,等林晚照打水上来,背对着他的那一刻。
我手心全是汗。林晚照还在摇轱辘,绳子一圈圈绕上来,水桶越来越近。他弯下腰,伸手去提桶——
就是现在!
黑影从树上扑下,手里寒光一闪,是匕首,直刺林晚照后心!
我几乎要喊出声,但林晚照动了。
他没回头,也没躲,只是腰身一拧,手里的水桶向后抡起——
哗啦!
一桶冰冷的井水,全泼在黑衣人脸上。
黑衣人动作一滞,匕首刺偏了,擦着林晚照的胳膊过去,划破了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但他没停,手腕一翻,匕首划向林晚照咽喉。
林晚照扔了水桶,侧身避开,同时抬腿,一脚踹在黑衣人膝弯。黑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匕首又至,直刺林晚照小腹。
太快了。黑衣人动作快,林晚照反应也快。两人在井边缠斗,一招一式都是招,稍有不慎就是生死。
我看得心惊肉跳。林晚照会拳脚,我知道,但没想到这么利落。他身形灵活,招式简单但狠辣,专攻要害,不像镖局武师教的,倒像……手。
黑衣人显然也意外,动作慢了一瞬。林晚照抓住机会,一掌劈在他手腕上,匕首脱手,当啷落地。黑衣人也不恋战,就地一滚,抓起匕首,几个起落,翻墙而去。
林晚照没追,他捂着胳膊上的伤口,靠在井沿上喘气。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滩。
我冲出去,跑到他身边:“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他摇头,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阿姐,进屋。”
我扶着他回屋,关上门,点了灯。伤口在左臂,深可见骨,血还在流。我扯了块净布给他包扎,手有点抖。
“你……”我看着他,喉咙发,“你跟谁学的功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陈先生……不只教读书。”
“什么意思?”
“陈先生年轻时,是镖师。”林晚照垂着眼,任我包扎,“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教书。他教我的,不只是强身健体的拳脚,还有……人的招式。”
我手一僵。
“他说,世道不太平,手里没点真本事,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想护的人。”林晚照抬起眼,看着我,“阿姐,我不想人。但如果有必要,我会。”
我看着他,那张被易容药膏修饰过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陌生的棱角。只有眼睛,还和记忆中那个桃花树下的少年一样,清澈,但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气。虽然淡,但确实有。
“刚才那个人,”我低头继续包扎,“是王家的死士?”
“嗯。”林晚照点头,“身手很好,如果不是那桶水泼得及时,我未必躲得过。”
“他还会再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阿姐,我们得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他摇头,“但留在这儿,只会给赵世子添麻烦。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而且我怀疑,赵世子身上,不止王家的人在盯着。”
我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我在屋里,听见老吴跟赵世子说话。”林晚照说,“老吴说,山下的暗哨,换了一批人。新来的那几个,眼生,不像禁军,倒像……”
“像什么?”
“像宫里出来的太监。”
我手一抖,布条没系紧,松了。林晚照自己接过布条,利落地打了个结,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书生。
“太监?”我重复,“你是说,陛下派了太监来监视赵谨言?”
“可能不只是监视。”林晚照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阿姐,赵世子手里有王家通敌卖国的证据,那是能扳倒王家的东西。现在王家倒了,那些证据……就成了能扳倒任何人的东西。陛下不会放心把这种东西,留在一个手握兵权的世子手里。”
我后背发凉。
是丁。我怎么忘了这一层。赵谨言交上去的证据,能扳倒王家,也能牵连无数人。皇帝要用那些证据清洗朝堂,但绝不会允许证据的源头——赵谨言,还有我们这些知情人——活着成为隐患。
“所以,”林晚照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王家余孽要灭口,宫里的人,可能也要灭口。留在这儿,是等死。”
“可我们能去哪儿?”我苦笑,“天下之大,哪儿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林晚照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师太给的手札,我背下来了。最后一页,有幅地图。”
我接过手札。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但对着灯光仔细看,能看见淡淡的墨迹,是用水写的,了就看不见,遇热才能显形。
我把纸凑到灯焰上方,小心地烘烤。渐渐的,纸上浮现出细密的线条——是幅地图。
不是京城地图,也不是江南地图,而是一处山势地形图。山峦起伏,河流蜿蜒,中间标着个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林家祖宅,灵州,云雾山。”
祖宅?林家祖宅不是在京城吗?
“这是曾祖父那一代的老宅。”林晚照解释,“后来曾祖父入朝为官,举家迁到京城,老宅就荒废了。祖父在手札里提过,说老宅底下有密道,藏着些东西,是林家最后的退路。”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晚照摇头,“但祖父说,如果有一天,京城待不下去了,就去灵州,去云雾山,去老宅。”
我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我们从京城逃到白云观,从白云观逃到侯府别院,现在又要逃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灵州?
可还有别的选择吗?
屋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急。是赵谨言。
他推门进来,一身夜露,氅衣下摆沾了泥,脸色比出去时更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走。”他开口,声音嘶哑,“现在就走。”
“怎么了?”
“暗哨撤了。”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山下的人,全撤了。不是陛下的命令,是有人假传圣旨,调走了他们。王家的人……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隐约的嘈杂声,像很多人跑动,还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多少人?”林晚照问。
“不下三十。”赵谨言直起身,从腰间抽出把软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都是死士,见血封喉的那种。”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林晚音,对不住,连累你了。”
我摇头,没说话,只是抓起桌上的木匣,塞进怀里,又拿了药囊和银针。
“从哪儿走?”
“后山有条密道,通到山脚。”赵谨言说,“老吴在出口等,备了马车。你们先走,我断后。”
“一起走。”林晚照说。
“不行。”赵谨言斩钉截铁,“他们认得我,我留下,能拖一阵。你们走,去灵州,去云雾山,地图在……”
“在我这儿。”我接口。
赵谨言愣了下,随即笑了:“好。那就好。记住,进了密道一直往左,别回头。”
嘈杂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院墙。
没时间了。
赵谨言推了我们一把:“快走!”
林晚照拉了我一把,往屋后跑。我回头看了一眼,赵谨言提着软剑,站在院子中央,月白的衣衫在火把光里,像尊玉雕的神像,孤零零的,却又挺直。
然后他转身,迎向那些扑进来的黑影。
刀光剑影,瞬间淹没了他。
林晚照拉着我,冲进后屋,挪开靠墙的衣柜,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有台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走!”林晚照先跳下去,伸手接我。
我跳下去,他接住我,然后反手把衣柜推回原位。洞口被封死,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黑暗,死寂,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林晚照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下,是条狭窄的密道,只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长满青苔。
“往左。”他说。
我们沿着密道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响,空洞,遥远。身后隐约传来打斗声,刀剑相击,闷哼,惨叫……然后渐渐弱下去,最终消失。
赵谨言……
我不敢想。
只能往前走,一直走,往左,再往左。密道仿佛没有尽头,火折子的光越来越弱,终于,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们。
林晚照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很稳。
“阿姐,”他在黑暗里说,“别怕。”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不怕。”
我们又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以为这条密道永远走不完。然后,前方出现了光。
是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林晚照推开头顶的木板,我们爬出去,发现是在一口枯井里。井壁有凿出的脚蹬,我们爬上去,终于回到地面。
外面是片荒地,远处有山,近处有河,河畔停着辆马车,老吴坐在车辕上,佝偻着背,像尊石雕。
他看见我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爬上马车,老吴一抖缰绳,马车动起来,驶向茫茫夜色。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玉泉山在夜色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山腰的别院,早已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荒野,呜咽如泣。
林晚照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他胳膊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渗出血迹,在黑暗里,红得刺眼。
我攥紧了怀里的木匣,和那两块玉佩。
并蒂莲,本该同同生。
可我们,还能同生吗?
马车颠簸着,驶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