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世贸中心,三三两两的人,匆匆而过,靠近路边的一栋蓝色玻璃幕墙建筑下,一个散着齐肩短发,穿着工装裤和灰色T恤的女人,正抬头往上看,与周围穿着各式各样职业套装打扮精致的上班族相比,她与这里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
商辰就是这个女人,她仰头看得久了觉得头有些晕,也越加不确定起来,这是她今早看的第八栋蓝色玻璃幕墙建筑,看多了都有些重影,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栋,扫了眼旁边另一栋建筑,思索着走过去,打算看完后面的再确定。
第二栋虽然外表用了常见的玻璃幕墙,但大厦本身的设计却很独特,她不过瞄了一眼,便笃定的摇头离开。她身后不远处却传来重物落下的声音,如被按了暂停键之后又播放一般,死一样的寂静之后,一声声失控的尖叫如惊雷彻底划破了世贸中心静谧的清晨。
商辰僵硬的站在原地,意识好像出现短暂的抽离,她仿若孤岛一般直愣愣的站着,身边的一切混乱与惊惶都与她无关。
周围的人或奔跑或迟疑的向她身后的方向走去,嘈杂的人声渐渐散开。
“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好像是个女的……”
“好吓人,我不敢看。”
“报警,报警!”
“血溅得到处都是,这得从多高得地方跳下来啊。”
接着是陆陆续续报警的声音。
嘈杂不散的声音,让商辰回神,她没有如周围的人一般或犹豫或坚定的走向人群的焦点,好像也本不关心身后发生了什么,前后不过十秒钟的呆愣,便抬脚往停车的地方大步而去,眼睛直视着前方,不留一点余光给人群逐渐聚集的地方。
才走到机车旁,放在外套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头盔的手一顿,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深吸口气接通电话。
“在哪里?有没有找到?”
“在……圣光中心这边,没有找到。”
“也许本就不在冞城呢?”
“也许吧……”
“辰辰,算了。命中注定的事,谁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妈……我直接去做事,待会儿就不回去了。”
“好,记得吃早餐。”
挂了电话,商辰才发觉自己眼睛已经模糊的看不清,她抬手将流出的眼泪抹去,带上帽子跨上机车,直到开出世贸中心,她也没有再看那个地方一眼。
对她而言不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那些嘈杂的声音,只是一模一样的情景她才看过,身临其境,看得很清楚。
所以不用再看第二次,那个场景也在她脑海里深刻的难以抹去。
从高处落下的感觉,被凌冽的风刺进皮肤的痛觉,粉身碎骨的错觉,想起来就让她控制不住颤栗。
坐在顶楼的围栏上的女人,不时踢腿,不时又往下看,商辰不知道她往下看时看到了什么,她自己只能看到眼底的玻璃幕墙,其余地方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雾蒙蒙的梦境里,忽然有温暖的光刺进来,不过这片单薄闯进梦境里的光束实在很难让人推测出这是出、落还是其他什么时候。
坐在围栏边缘的女孩,看了那道光一眼,伸手挡住了眼睛,仿佛要挡住她生命里所有的光亮一般,她放下手机,然后她转头看了眼商辰站的地方,有些发紫的唇微动轻合,她说了什么,可惜梦里商辰听不到任何声音。
本能让商辰后退了几步,不过眨眼明明已经后退的她却还是被莫名的力量拉着下坠,旁边是那个女孩,她们一起如失控的人偶一般,被重力拉扯,俯冲着向死亡奔去。
没有一丝声音,坠地那一秒却有什么在商辰眼前轰的炸开,她的衣服,她的手、脚、脸,仿佛都被血或者其它什么染红了,商辰躺在那里,看着那双已经被血染红的双眼,缓缓闭上,她还没看清楚,就被一股力量扯着清醒过来。
商辰睁开眼,恍惚了一会儿,残留在意识里失控坠落的恐惧和骨肉尽碎的痛楚才慢慢散去,她一边控制不住回想在梦境里看到的所有画面,一边自嘲,明明已经麻木到不想再做什么,人在死亡面前有多渺小,人的生命有多脆弱,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生命消失而束手无策让人多绝望,商辰自小看到大,早已领会得透彻明白,可她还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不知道死的是谁、不知道在哪里、连是不是在冞城都不知道,她能为那些人做的事实在少得可怜。
命中注定,是一场又一场真实的噩梦教会商辰的第一件事,她不过是无能为力的旁观者,除了见证某个人生命的最后时光,看他如何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切切实实的做一个偷窥者,目睹一场又一场的死亡之外,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商辰还是出门了,搜索冞城所有可能的玻璃幕墙建筑,想的是也许能碰碰运气。
对噩梦里预知死亡这件事,从抵抗到习惯,商辰已经彻底认命,即便那些身临其境,感同身受,惨不忍睹的死亡,一次又一次的将她摧毁,得她发疯,她在喘息之余还是想要做点什么,想要证明这折磨人的噩梦和自己并非全无用处。
等商辰回到家,有个女人在世贸广场跳楼自的新闻已经出来了,毕竟是在冞城第一商业中心的世贸广场发生的事,即便发生在清晨,传播的速度依然不容小觑。
她关门的声音让商令仪猛地回过神,站起身一脸紧张的看着她,甚至忘了关掉手机。一般情况下,商令仪是不会知道商辰梦到了什么的,只是瞎眼老天大概很爱为难她,那些梦境除了折磨她以外,那些碰到她手的人也会感受到濒死之人的情绪和痛苦。
濒死之人死亡瞬间的情绪,痛苦、恐惧、绝望、空白、悔恨太多了,尤其是死者在弥留之际,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死者的情绪会瞬间放大到极致,乍然冲进身体的极端情绪,如同将人瞬间丢进冰窟扔进火山,对感受到的人而言也是难以承受的。
今早商辰出门时,正好碰到端着早餐过来的商令仪,当时她还没带好手套,商令仪拉了她的手一下,瞬间就感觉到了那个女孩死之前的情绪和痛苦,吓得早餐都掉到了地上,商辰只能跟她解释是有人自了。
此时微信语音里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哎哟,真的,在世贸广场的鸿光大厦跳的楼,女孩子脑子都摔成泥了。”
“好像是艺术学院的研究生,叫蒋敔什么的。”
商令仪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关掉手机,欲言又止的看向商辰。
商辰抿了抿嘴角,不等她开口便说:“是她,我没来得及。”
“没关系,我刚才看了,那个女孩子,她是因为……”
“妈……”
“她因为什么自的,已经不重要了。”
“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跑了一上午,我很累,只想睡……”说到这里她不自觉顿了下,疲倦的叹了口气。
回到自己的房子,商辰找出画笔和画册开始画画。
梦里的那个女孩在商辰笔下逐渐成形,她坐在天台边缘,身后隐约有光线照进。
在角落的空白处写上蒋敔,自,停顿了很久之后,商辰在最后写道: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大概是蒋敔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