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终于在长长的鸣笛声中,缓缓驶入了省城车站。
苏清几乎是逃一般地抱着兜兜,随着拥挤的人下了车。她不敢回头,生怕再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直到双脚踏上省城坚实的土地,呼吸到那混杂着煤烟味和工业气息的空气,她才感觉自己那颗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省城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繁华。宽阔的马路上,跑着公交车和稀少的“伏尔加”小轿车,更多的是“叮铃铃”响个不停的自行车洪流。路两边的商店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大城市的自信和从容。
这一切,都让刚从乡下来的苏清,感到了一丝茫然和无措。
她怀里抱着兜兜,背上背着沉重的行囊,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广场上,像一叶漂泊无依的浮萍。
当务之急,是找个住的地方。
她在车站附近转了转,找了几家招待所。可一问价格,最便宜的床位也要两块钱一晚,单间更是要五块。她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三百五十块,这笔钱是她们母子俩的命子,必须精打细算。
“大姐,你这是要租房啊?”一个骑着三轮车、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凑了上来,热情地问。
苏清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想租什么样的?我手里可有不少房源,保证给你找个又好又便宜的。”男人拍着脯说。
“最便宜的,多少钱一个月?”苏清直接问。
男人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和行李,眼里的热情淡了几分,伸出两手指:“最便宜的,二十。在城西的筒子楼,没窗户的地下室。”
二十块一个月!
这个价格让苏清心动了。虽然条件听起来很差,但至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带我去看看。”
三轮车七拐八拐,穿过繁华的街道,驶进了一条条狭窄破旧的小巷。空气中的味道也从大马路上的汽车尾气,变成了生活垃圾和下水道混合的酸腐气。
最终,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长条形的苏式老旧建筑前停了下来。这就是男人说的筒子楼。楼道又长又黑,像个没有尽头的隧道,两边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房门,几乎每家门口都堆着煤球、白菜和各种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说不清的霉味、油烟味和厕所的臭味。
男人带着她,沿着一个又湿又滑的楼梯,走下了地下室。
“就是这儿了。”男人用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低矮的木门。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让苏清忍不住皱了皱眉。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七八个平方,没有窗户,只在天花板上挂着一个昏暗的、拉线式的灯泡。墙壁上满是水汽凝结成的霉斑,地面是湿的水泥地。除了一张用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整个房间空空如也。
“妈妈,这里好黑……”兜兜害怕地往苏清怀里缩了缩。
苏清的心沉了下去。
这样的环境,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湿、阴暗、不通风,长期住在这种地方,对大人和孩子的身体都不好。
“大妹子,怎么样?这可是最便宜的了。”男人不耐烦地催促道,“一个月二十块,押一付一。你要是不要,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苏清沉默了。她回头看了看男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
她有的选吗?
没有。
“我租了。”她从贴身的口袋里,艰难地掏出四十块钱。这是她在这个城市,拥有的第一个“家”的代价。
男人收了钱,扔下钥匙,蹬着三轮车飞快地走了,仿佛生怕她会反悔。
房间里,只剩下苏清和兜兜母子。
苏清拉亮了那盏昏黄的灯泡,灯光只能勉强照亮这个小小的空间。她放下背上的行囊,把兜兜放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兜兜,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兜兜看着四周发霉的墙壁,黑乎乎的角落,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苏清心里一酸,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她从包裹里拿出自己的脸盆,走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打来一盆清水。
“来,我们一起把新家打扫净!”
她卷起袖子,从最脏的墙角开始,用一块破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墙上的霉斑。
这不仅仅是在打扫卫生,更像是一种仪式。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个阴暗湿的角落,变成一个真正能让人安心的家。
兜兜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止住了哭泣,学着妈妈的样子,也拿起一块小抹布,踮着脚尖,去擦他能够得着的床腿。
母子俩就着那一盏昏暗的灯,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
苏清用开水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烫了一遍,又把他们带来的被褥铺在木板床上。虽然房间依旧简陋,但经过一番彻底的清扫,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
晚上,苏清用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点粮,就着开水,和兜兜吃了来到省城的第一顿“晚餐”。
夜深了,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
苏清抱着兜兜,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地下室里很冷,气顺着床板往骨头缝里钻。她只能紧紧地抱着儿子,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她能清晰地听到楼上人家的走动声、夫妻的吵架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隔壁房间传来的、男人粗重的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贫民窟的、嘈杂而又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苏清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没有恶毒的婆婆,没有吸血的娘家,没有会动手的丈夫。这里只有她和兜兜。
虽然穷,虽然苦,但她们自由了。
兜兜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一丝不安。苏清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赚钱!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三百多块钱。交了房租,这笔钱又少了一大截。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她必须马上找到能赚钱的门路。
可是,在这偌大的省城,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农村妇女,没有文凭,没有人脉,能做什么呢?
苏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昏暗的灯泡,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她想起了前世的种种。为了还债,她打过零工,进过工厂,在饭店洗过碗,甚至去工地搬过砖。那些辛苦的记忆,此刻却成了她宝贵的财富。她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更了解底层人民需要什么,也更懂得如何放下身段去赚钱。
摆地摊!
这个念头,第一个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成本低,门槛低,时间也相对自由,正好适合她现在的情况。
可是,卖什么呢?
就在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白天在火车站广场上看到的那些时髦女青年。她们穿着喇叭裤,烫着浪卷发,但头上戴的发饰,却还是些样式老土的塑料花。
她有空间,她有后世几十年的审美眼光!这,就是她最大的本钱!
苏清的心脏,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而激动地跳动起来。她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道路,正在她脚下缓缓展开。
她必须去批发市场看看!用最少的钱,进最独特的货!
黑暗的地下室里,苏清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