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有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脐带绕在了脖子上。
我要在出生前掉自己。
上一世，妈妈因为严重的产后抑郁，当着我的面割开了手腕。
爸爸回家看到满地的血，发了疯一样掐住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你这个累赘！”
后来，我被扔在路边的雪堆里，活活冻成了冰雕。
那种冷，我现在想起来还会发抖。
重来一次，我不能再让妈妈死了。
只要我变成死胎，妈妈就不会抑郁，爸爸也不会变成人犯。
我努力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切断了和母体的联系。
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了。
可为什么，我听到爸爸在外面哭得那么伤心？
“宝宝，爸爸把婴儿房都装好了，全是暖气，绝不让你冷着……”
……
我听到了爸爸的声音。
隔着肚皮，闷闷的，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宝宝，我是爸爸呀。”
“今天爸爸给你读故事，叫《快乐王子》好不好？”
上一世，也是这个声音，在这个世界上最冷的那天，对我吼着去死。
那双掐在我脖子上的手，力气很大。
那种窒息的痛，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再听他的鬼话了。
我要死。
只要我死了，妈妈就不会因为生我身材走样，不会因为照顾我整夜睡不着。
更不会因为我总是生病，被指着鼻子骂是个只会生赔钱货的废物。
我伸出还没长好的小手，在狭窄的空间里摸索。
找到了那滑溜溜的、连着我和妈妈的管子。
然后，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转圈。
一圈，两圈。
我用力一拉，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来了。
很好，就是这样。
再紧一点，我就能解脱了，我也能放过他们了。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燕子对王子说，我爱你……”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柔，他把手贴在妈妈的肚皮上。
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烫得我哆嗦了一下。
“老婆，你感觉到了吗？宝宝动了！”
爸爸惊喜地喊了起来。
“他肯定喜欢听我读故事，他在回应我呢！”
妈妈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很虚弱。
“是吗？动得厉害吗？”
“厉害！这小家伙，劲儿大着呢，以后肯定是个壮实的小伙子！”
爸爸傻乎乎地笑着。
我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壮实？
上一世，我生下来就只有四斤多。
为了给我治病，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
爸爸卖了他最喜欢的摩托车，妈妈卖了嫁妆首饰。
原本恩爱的他们，开始为了钱吵架，为了谁起夜照顾我吵架。
最后，妈妈崩溃了，爸爸疯了。
我也死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活着。
所以，我不该活着。
我咬着牙，两只小手死死拽着脐带，身子拼命往后仰。
勒紧，再勒紧。
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眼前开始发黑。
那种濒死的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
快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突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滴——滴——滴——！
那是连接在妈妈身上的胎心监护仪。
“怎么回事？心跳怎么掉这么快！”
爸爸的声音变了调，那是惊恐。
“医生！快来看看！刚才还好好的！”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冲了进来，冰冷的探头在我头顶按来按去。
“胎儿宫内窘迫，胎心跌破六十了！”
医生的声音很急。
“必须要马上抢救，上氧气！”
“家属去外面等着，别在这添乱！”
我感觉到妈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在害怕。
别怕，妈妈。
只要我走了，你以后就再也不用怕了。
爸爸被护士往外推，他死死扒着门框，声音带着哭腔。
“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保住大人！”
“如果……如果实在不行，就别管孩子了！我要我老婆活着！”
听到这句话。
我在黑暗中，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
看吧，我就知道，我就是个多余的。
只要我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妈妈。
我闭上眼睛，迎接死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