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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年夜饭爸妈都会在饺子里包一枚硬币。
说这是“福气”,只有孝心值最高的孩子才能吃到,会奖励五百红包。
家里有专门用来记录我和妹妹的孝心本。
三十年以来一直无一例外是双胞胎妹妹吃到硬币。
妹妹每年压岁钱都有五百,而我每年压岁钱只有五十。
我却以为是我不够努力。
直到我三十岁时,爸妈老了,说最后一次包硬币了。
我却吃到了三十年都没吃到的“福气”。
我激动落泪,以为父母终于愿意承认我了。
急忙打开红包,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
“超级大奖:照顾爸妈一辈子。”
——
我看着那张纸。
手指捏着边缘,很用力,指甲盖泛白。
三十年了。
第一次吃到这枚硬币。
饺子的热气还糊在眼镜片上,但我看得很清楚。
纸上就一行打印的楷体字,工整,冰冷。
“超级大奖:照顾爸妈一辈子。”
我抬起头。
爸爸坐在主位,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欣慰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妈妈眼圈有点红,像是感动。
妹妹林念安坐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姐,恭喜你呀,终于吃到福气饺子了。爸妈以后就靠你了。”
恭喜。
靠我了。
我把那张纸慢慢放下,拿起旁边那个红色的硬纸壳。
摇了摇,空的。
里面没有我以为的五百块钱,甚至没有五块钱。
只有这张轻飘飘的判决书。
“红包呢?”我问。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妈妈擦了擦眼角:“傻孩子,这就是最大的红包啊。你得了头彩,以后爸妈的福气都归你了。”
爸爸点头,语气不容置疑:“对,这是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看向餐桌边上那个深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那是“孝心本”。里面一笔一画,记录着我和林念安从小到大每一次“孝心值”加减。
“我能看看那个本子吗?”我说。
爸爸皱了皱眉:“看那个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妈妈却起身拿了过来,递给我,眼神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爸妈心里都有数。妹这些年是贴心,但你也不错。”
我翻开。
第一页,字迹很认真,是爸爸的笔迹。
“念安睡觉不蹬被子了,孝心值+10。”
“念安把鸡腿夹给妈妈,孝心值+15。知雨不知道把鸡腿分给妹妹,孝心值-10。”
“念安对爸妈说注意安全,孝心值+20。知雨在写作业,未问候,孝心值-25。”
一页页,一年年。
我的“孝心值”后面,永远跟着减号。林念安的后面,永远是加号。
理由也越来越千奇百怪。
“知雨下班比念安晚回家半小时,未及时关心爸妈晚饭,孝心值-20。”
“念安说爸爸妈妈我爱你,孝心值+30。”
“知雨周末加班,未能陪爸妈逛公园,孝心值-25。念安在家陪爸妈,孝心值+50。”
最新的记录,就在上周。
“念安找到对象了,孝心值+50。知雨忙工作,孝心值-20。”
合上本子。
胃里那枚刚才还让我激动不已的饺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
是规则从一开始,就没想让我赢。
“看明白了吧?”爸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总结语气。
“念安孝顺,所以福气总是跟着她。你现在也吃到硬币了,说明你孝心到了,以后好好表现,爸妈不会亏待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爸爸脸上是理所当然。妈妈眼里是终于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妹妹林念安低头玩着手机,嘴角微微翘着。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十年了,每年都说吃到硬币的给五百红包。林念安拿了三十年,一万五。我每年只有五十,一共一千五。这笔账,怎么算?”
客厅瞬间安静。
妈妈的笑容僵住。爸爸的脸色沉下来。林念安放下手机,睁大眼睛看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这是什么话!”爸爸一拍桌子,碗碟叮当响,“跟妹计较这个?你还是当姐姐的吗!”
“就是啊姐,”林念安委屈地开口,“那是爸妈奖励给我的,是因为我孝顺。你现在不也吃到了吗?以后爸妈的福气都是你的了,你怎么还计较钱呀。”
福气。
我慢慢拿起那张“超级大奖”的纸,把它一点点撕碎。
碎片落在桌上,像苍白的雪。
“这个福气,我不要。”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