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的钱我自己花,我的子我自己过。”
“谁也别想再骑在我脖子上拉屎。”
说完,他转身继续写字,不再理会我。
我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尴尬地站在院子里。
看着父亲挺拔的背影。
我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7
回到家。
面对母亲期待的眼神,我只能实话实说。
“爸不回来,卡也不给。”
“而且……爸好像变了个人,说话特别硬气。”
王秀娥瞬间炸毛。
“砰!”
茶几被拍得震天响。
“反了天了!他敢这么硬气?”
“他肯定是被哪个狐狸精迷了心窍!”
“强子,是不是你没尽力?我看你就是向着你爸!”
一直沉默的媳妇突然从房间走出来。
手里捧着一沓装订好的A4纸,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大字。
《泥泞半生》。
“妈,你也别怪强子。”
“爸为什么变了,因为他心里的话,都写在这里了。”
媳妇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在爸书柜夹层里发现的,是出版社寄回来的样稿,听说马上就要签约出版了。”
我疑惑地翻开。
这不是记,而是一部回忆录体裁的小说。
第一章标题:《折断的笔杆》。
“1998年3月,妻子秀娥嫌我的稿费单微薄,当着同事的面,将我三个月写成的手稿撕碎扔进垃圾桶,骂我是‘吃软饭的酸腐书生’……”
字字泣血,细节真得可怕。
再翻一章:《被囚禁的孝道》。
“2005年,二叔病危,秀娥扣下了我的路费,说穷亲戚沾上就甩不掉。我跪在地上求她,她只顾着涂指甲油。二叔死前,我没见上一面。”
我的手开始颤抖。
父亲是语文老师,笔力深厚。
他把这几十年的屈辱,写成了文学作品。
而书中的那个恶毒、市侩、毫无教养的女主角原型,只要是个熟人,一眼就能认出是王秀娥。
“这……这是什么?”
母亲抢过稿子,看了两眼,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他居然敢把这些事写出来?”
“他还要出版?他要让我在全县人面前丢脸?”
她突然扑上来,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想把稿子撕碎。
“给我烧了!不能发!绝对不能发!”
媳妇眼疾手快,把样稿收回。
冷冷地看着婆婆。
“妈,撕了这一份没用,出版社那里有电子版。”
“爸说了,这就是他这辈子的总结。您不是好面子吗?等书出来了,大家都能看到您的‘光辉形象’。”
母亲瘫软在沙发上。
她不怕吵架,不怕撒泼。
但她怕被人戳脊梁骨,怕在广场舞圈彻底社死。
父亲这一招,比了她还难受。
真相裸地摆在面前。
这不是简单的夫妻吵架,这是一场漫长的、被记录在案的精神审判。
8
周六。
我谎称带儿子去补习班,实则驱车带着妻儿去了书画社。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了浓郁的红烧肉香味。
那是父亲最拿手,却被母亲禁止做的菜,理由是嫌油烟大。
父亲系着围裙在简易厨房里忙碌。
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
看到孙子跑进来,他立刻放下锅铲。
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爷爷!”
祖孙俩抱在一起,父亲的眼角笑出了鱼尾纹。
院子里晾晒着父亲刚写的字幅。
旁边还放着一把崭新的躺椅。
父亲兴奋地给我展示他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宝贝”——一套旧茶具。
他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那是以前在家绝对不敢买的“破烂”。
这时,隔壁房间的几个老头过来串门。
“老林,你儿子来啦?你爸字写得真好,昨天帮我写的对联,我孙子特别喜欢!”
父亲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芒。
那是被认可的价值感。
午饭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
红烧肉肥而不腻。
父亲不停地给孙子夹肉,看着孩子大口吞咽,他笑得合不拢嘴。
“吃!爷爷这儿管饱!没人管咱们!”
饭后,父亲拿出一个精美的木盒递给孙子。
里面是他花了一周时间,用刻刀亲手刻的一枚印章。
上面是孙子的名字。
孙子爱不释手,父亲眼中满是慈爱。
临走时。
父亲把我拉到一边,硬塞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要推辞,父亲板起脸。
“拿着!这是给孙子的补课费。”
“以前我的钱都在你妈那,我想给孙子买冰棍都得看脸色。”
“现在,这是爷爷的一点心意。”
我捏着那叠钱,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父亲找回的作为长辈的体面和尊严。
我第一次觉得,父亲的形象如此高大。
回程的车上,儿子在后座玩着印章。
媳妇感叹道:“爸现在看着真精神,年轻了十岁不止。”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离开那个家,父亲才能活得像个人。
我看向窗外倒退的风景。
心中有了一个坚定的念头。
绝不能让母亲破坏父亲现在的幸福。
这是父亲应得的晚年。
09
从书画社回来后。
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当母亲再次抱怨父亲“不着家”时。
我第一次冷冷地怼了回去。
“妈,爸在那过得挺好,你要是真想他回来,先想想自己错哪了。”
王秀娥被激怒了。
她一巴掌拍来,虽然没打在脸上,却拍在了桌子上。
“好啊,你也成了白眼狼!”
“看来那个老东西给你灌了迷魂汤!在这个家,我是你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母子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后,我直接带着妻儿回了卧室,不再搭理她。
母亲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客厅里。
看着关闭的房门。
第一次感觉到了权力的真空。
在家里找不到存在感,她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广场舞圈。
她特意穿上最鲜艳的衣服,来到广场。
准备向老姐妹们哭诉一场“悲情大戏”,博取同情。
然而。
她刚开口抱怨林志远“没良心”,周围的气氛就变得怪异。
几个平时要好的舞伴眼神躲闪。
“哎呀,我得去接孙子了。”
“我家里还有汤炖着呢。”
一个个匆匆离开。
原来,父亲在书画社结识的朋友里,恰好有小区邻居的亲戚。
真相早已传开。
不是林志远抛妻弃子,是王秀娥把老实人得没活路,连退休金都要霸占。
以前总被王秀娥压一头的李大妈,这次没客气。
似笑非笑地瞟我母亲。
“秀娥啊,不是我说你,老林那是多好的人啊,被你欺负了一辈子。”
“听说老林在写书呢,书里那悍妇,写的不会就是你吧?”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母亲脸上。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仿佛都在嘲笑她。
她精心维持的“贤妻良母受害者”形象,瞬间崩塌。
脸色变了变,就差把惊慌写在脸上。
舞也没跳,狼狈地逃离了广场。
回到家。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听着窗外广场舞的音乐声。
那是她曾经的舞台,现在却成了她的禁地。
她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
失去了丈夫的顺从,失去了儿子的支持,失去了邻居的羡慕。
她这辈子的“霸业”成了一场笑话。
巨大的孤独感像水一样,将她淹没。
10
王秀娥并没有就此认输。
她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张发黄的地契复印件。
那是父亲林志远在老家县城的一处破旧祖屋。
听说最近县城要搞开发,可能会拆迁。
如果真能拆迁,那就是几百万!
母亲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认定这是婚内财产,必须分一半。
这成了她翻盘的最后稻草。
她没有通知我,直接打车到了书画社。
“砰!”
虚掩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母亲手里挥舞着那张复印件。
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正好是个周末,我带着孩子也在。
母亲指着正在浇花的父亲吼道。
“林志远!你个老狐狸!藏得够深啊!”
“老家的房子要拆迁了你就不声不响想独吞?门都没有!”
她的大嗓门引来了书画社的其他老人。
见人多,她更加起劲。
“大家来评评理!这男人背着我转移资产!”
“那房子我有份!你不分给我,我就去法院告你,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面对母亲的疯狂。
父亲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头对我说。
“看好你妈,别让她砸坏了花。”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
父亲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出来。
他在石桌上摊开。
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厚合同。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反向抵押养老保险合同》。
父亲指着文件,声音平静。
“看清楚了。”
“这房子,半年前我就已经抵押给保险公司了。”
“这就是国家推行的‘以房养老’。”
母亲一把抢过文件。
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她不懂什么叫反向抵押,但她看懂了后面的条款。
“房屋产权在投保人身故后归保险公司所有……”
“保险公司每月向投保人支付养老金一万二千元……”
父亲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秀娥,你不是一直问我哪来的钱住这儿,哪来的钱买宣纸吗?”
“就是这房子换的。”
“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提前透支那套房子的钱。”
“房子已经不属于我了,它是保险公司的。”
“你想分房子?可以啊。”
父亲冷笑一声。
“你去把保险公司已经发给我的十几万退回去,再把违约金交了,房子就归你。”
母亲手里的复印件飘落在地。
她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
11
王秀娥双腿一软,瘫坐在院子的石凳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这一辈子都在算计。
结果算计了个寂寞。
她以为那是几百万的存款。
结果父亲早就把它变成了每个月的“零花钱”,正在大肆挥霍。
她抢来的不是资产,是一个早就被掏空的空壳。
林志远站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
只有深深的悲哀。
“秀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办这个吗?”
父亲缓缓开口。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把它花了,等你发现的那天,它就会变成你给弟弟还赌债的筹码。”
“与其让你拿去填无底洞,不如让我晚年过得像个人。”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进母亲的心脏。
她以为自己是家里的功臣。
结果在丈夫眼里,她一直是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掠夺者”。
我在一旁听着,五味杂陈。
原来父亲的隐忍背后,藏着如此深沉的决绝。
他宁愿把房子给了外人(保险公司),也不愿留给这个家。
因为这个家,从未给过他温暖。
母亲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她捂住耳朵。
声音苦涩而浓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她像个疯子一样抓扯自己的头发。
一辈子的骄傲、控制、自信,在这一刻统统粉碎。
她输了。
不仅仅输了房子。
更输掉了作为妻子的最后一点情分。
输掉了作为一个人的体面。
她成了一个彻底的笑话。
12
一周后。
王秀娥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她没有再闹。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变得木讷呆滞。
她终于明白,无论她怎么闹,那个老实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财产分割完毕。
现住的房子归母亲,存款一人一半。
我帮父亲搬走了最后一箱书。
看着空了一半的家,母亲坐在沙发上。
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视关闭的屏幕。
我虽然没有抛弃母亲,但也仅限于每周末回来送一次生活物资。
母子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家里安静得可怕,连掉针都能听见。
偶尔母亲试图恢复以前的指责模式。
我会直接起身离开。
“妈,你要是想吵架就对着墙吵,我不奉陪。”
母亲只能闭嘴,咽下到了嘴边的恶语。
父亲林志远用那笔存款和每月的“以房养老”金。
在书画社附近买了一套带小院的一居室。
他把那里布置得满屋书香。
每到周末。
我带着媳妇和孩子去父亲的小院。
儿媳帮着做饭,孙子跟着爷爷练字。
欢声笑语充满了小院。
那才是真正的家的样子。
阳光下。
父亲教孙子研墨,我在一旁喝茶。
父亲脸上的气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他不再是谁的附庸。
他是林志远先生。
而城市的另一端。
王秀娥独自守着那套三室两厅。
她常常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带孙子的老太太们。
手里拿着那个撕碎又粘好的全家福。
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喉间一哽。
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但这一切都太晚了。
她吵架赢了一辈子,最后却输掉了所有的亲人。
故事的最后,定格在两个画面。
一边是父亲小院里温暖的灯光和笑语。
一边是母亲房间里电视机发出的冷冷蓝光。
因果循环。
各自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