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被两个特警按在地上。
妹妹和妹夫急忙扑向带头的警察。
“警察同志!救命啊!她疯了!”
妹妹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哭喊。
“她了我妈!她还要我们!”
妹夫也跟着附和道:“她精神有问题,你们快把她抓起来!她是个危险分子!”
带头的警察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立刻叫了救护车。
警察蹲下身看着我:“人是你捅的?”
“是。”
我平静地回答。
“剪刀捅的,位置找得准,出血量大。”
“直播是你开的?”
他又问:“录音和新闻截图都是真的?”
“是,我积累了几年的信息,都展示了。”
警察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立刻有几名警察上前将全家人都控制了起来。
“你们什么!抓我们什么!人的是她!”
妹妹奋力挣扎。
“我们是好人,受害者啊!”
“闭嘴!”
警察厉声喝道:“所有人,全部带回局里!”
审讯室里,灯光晃眼。
“蒋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行为,会造成多么严重的社会影响和法律后果?”
我看了警察的名牌,叫李锐。
“知道。”
手腕上的手铐硌得我生疼。
“故意伤人,扰乱公共秩序。”
“如果我妈死了,就是故意人。”
“这些罪名我都认。”
李锐愣了一下。
“但在这之前,我要求立案。”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蒋雪,实名举报我爸妈涉嫌故意伤害罪,以及故意人罪。”
“我实名举报妹夫高明,涉嫌拐卖儿童罪。”
“还有我妹妹,是以上所有罪行的知情者和帮凶。”
李锐和旁边的女警对视一眼。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点头。
“那段录音,是我当年藏在猪圈草垛里的旧手机录下的,警方可以做技术鉴定。”
“王彪现在应该已经被你们找到了,他会告诉你们,我爸妈当年是怎么威利诱让他娶我,并且对我施暴的。”
“至于我的孩子……”
我喉咙有些发紧。
“去查孤儿援助中心一年前所有的领养记录。”
“重点查叫高慧的女人,她是高明的亲姐姐。”
“我的安安就在她家里。”
李锐立刻拿起对讲机,将我的话传达了下去。
一场席卷全市的调查,因为我的这场直播正式拉开帷幕。
另一边,隔壁的几间审讯室里一片混乱。
妹妹哭得死去活来,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都是我这个姐姐疯了在嫉妒她在陷害她。
“我老公是著名的青年企业家!是慈善家!”
“他怎么可能去拐卖儿童?!”
“我姐姐就是嫉妒我嫁得好,她心理变态!你们要相信我!”
爸爸则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我妈。
“都是我老婆的啊!我就是个窝囊废。”
“我这辈子都活在她的阴影下,我不敢反抗她啊!”
“警察同志,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愿意做污点证人!”
妹夫承认了自己确实通过孤儿院领养了孩子给他姐姐。
但坚称自己不知道那孩子是我的。
“我当时只是听我岳母提了一句,说她大女儿生了个孩子但是夭折了,她看着伤心就找人处理掉了。”
“后来我偶然在中心看到了弃婴,觉得眉眼跟小柔长得有点像,就动了恻隐之心。”
“想着既然蒋雪的孩子没了,不如把这个孩子领养过来给我姐姐,也算是一种慰藉。”
“我真的不知道那孩子就是安安啊!我要是知道,我怎么会……”
他编得有鼻子有眼。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可能连我都要被他骗过去了。
监控室里,李锐通过耳机听着各方的供词眉头紧锁。
“他说谎。”
我对着单向玻璃冷冷地说道。
李锐通过耳机听到了我的话,他转身看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孤儿援助本就不是什么正规的孤儿院。”
我缓缓说出了秘密。
“它是专门为富人提供特殊渠道婴儿的,打着慈善名义的人口贩卖组织。”
5
李锐的瞳孔猛地一缩。
“组织的头目表面上是院长,实际上是龙哥的人。”
“高明和他,是牌友是生意伙伴。”
这些信息都是我从王彪那里听来的。
那个赌鬼不是人,还总喜欢酒后吹嘘自己认识多少大人物,办过多少大事。
“我被王彪囚禁虐待的那三年,王彪为了还赌债什么脏活都接。”
“其中就包括给龙哥的中心送那些孩子。”
“像我的安安一样,被家人当成垃圾处理掉的无辜婴儿。”
“他说高明就是他的大客户之一,出手十分阔绰。”
我看着李锐惊骇的脸,继续说道:
“高明要安安是为了巩固他姐姐的地位。”
“他姐姐高慧嫁入豪门多年一直没有生育,地位岌岌可危。”
“她急需男孩来巩固自己的豪门地位。”
“高明则需要通过讨好他姐姐来获得更多的生意资源和人脉。”
一场针对春藤中心的突击抓捕行动立刻秘密展开。
而我则被暂时带到了独立的休息室。
没过多久,负责记录的女警走了进来。
“蒋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
她顿了顿。
“说吧,我撑得住。”
我端着水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你母亲刘凤霞因为失血过多,加上剪刀刺穿了心脏……抢救无效死亡。”
我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死了。
我心中没有悲伤也没有太多的快意,只觉得一片空白。
心里的负担被移开了。
很疼,但终于可以呼吸了。
“我知道了。”
我喝了一口水,声音平静。
“我没事,你还想问什么?”
女警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问我后不后悔?”
我抬眼看她。
“不后悔。”
她点了点头。
“我只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了她。”
如果三年前我就有今天的勇气。
如果一年前我就能捅出这一刀。
我的安安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女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给我续了杯热水转身离开了。
凌晨四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李锐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蒋雪,你说对了。”
“中心被我们彻底捣毁,现场解救出十二名被拐卖和遗弃的婴儿,最小的才刚出生不到一个月。”
“头目龙哥和主要犯罪成员全部落网。”
“高明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崩溃,全部招了。”
“他说当年确实是你母亲主动联系他的。”
“高明当时正想讨好他姐姐,就顺水推舟给了你母亲五万块钱的处理费,把刚出生的安安抱走了。”
“为了做得天衣无缝,他还通过龙哥的关系伪造了一份婴儿的死亡证明,和火化证明交给了你父母。”
李锐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连夜从高慧家里找到的安安,经过加急DNA比对,确认是你的儿子。”
文件上是一张孩子的照片。
他睡得很熟,小小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和我记忆中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小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长大了。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他好吗?”
我哽咽着问。
“很好。”
李锐的声音放柔了一些。
“高慧虽然是把他当成巩固地位的工具,但毕竟是要养在身边的,物质上没有亏待他。”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睡觉,身边有最好的保姆。”
“谢谢你们……”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我的安安,我的孩子,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6
天亮了。
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彻底变了。
蒋家的豪华归宁宴,成了震惊全国的凶案现场和罪恶直播间。
新晋的豪门阔太蒋柔成了人犯的妹妹,拐卖儿童帮凶的妻子。
她那场风光无限的婚事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高明这位前途无量的青年企业家转眼就成了阶下囚。
我爸妈更是从受害者家属,变成了人人唾弃的恶魔父母。
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我们家的新闻和讨论。
我被塑造成了被原生家庭上绝路,以命为刃,奋起反抗的悲情女英雄。
而妹妹则成了踩着姐姐的血肉和白骨,享受着罪恶换来的幸福却毫无感恩之心的白眼狼。
她被警察带出警局的时候,被等候在外面的记者和愤怒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烂菜叶,臭鸡蛋,矿泉水瓶纷纷砸向她。
“滚出我们的市!白眼狼!”
“你姐姐替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还有脸哭!”
“把孩子还给蒋雪!你这个帮凶!”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和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抱着头像一只过街老鼠,在无尽的咒骂声中狼狈地被警察塞进了警车。
而我因为案件的特殊性,被暂时安置在受到严密的地方。
李锐来看我的时候给我带来了一台平板电脑。
上面是安安的视频。
视频里他在房间里玩积木。
他看起来有些怯生生地不怎么说话,但很乖很安静。
我看着他,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别担心。”
李锐安慰我:“我们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和社工。”
“等案子结束了,你就可以和他团聚了。”
“我还能见到他吗?”
我抬头,声音颤抖地问:“我了人。”
“故意人罪是逃不掉的。”
李锐的表情恢复了严肃。
“但是你的情况非常特殊。”
“整个事件中你既是施害者,也是最彻底的受害者。”
“你的辩护律师,还有我们警方都会向法庭提交最全面的材料。包括你这几年的遭遇以及你父母和前夫对你的虐待证据,为你争取最轻的判决。”
“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我。
“因为你的举报,我们打掉了特大的人口贩卖团伙,解救了那么多无辜的孩子。”
“这是重大立功表现。”
我懂了。
我死不了。
我还有机会亲手抱着我的安安,告诉他妈妈来了。
接下来的子我积极配合警方的所有调查取证。
王彪被抓了,他对我这几年所受的虐待供认不讳。
并且为了减刑主动指证了蒋国力夫妇是幕后主使。
春藤中心的案子牵扯出了巨大的利益链,许多上流社会的名人都被卷了进来,在社会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妹妹在看守所里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无法接受自己失去一切,更无法接受自己的完美丈夫是个禽兽不如的人贩子。
她整以泪洗面,反复念叨着。
“不是我的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是受害者……”
爸爸则在得知妈妈的死讯,和自己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后一夜白头。
他托律师给我带话,说他对不起我说他后悔了,求我原谅他。
我让律师告诉他:“里没有原谅,你下去亲自跟我妈说吧。”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开庭那天,法庭内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开庭前在法庭外的走廊上,我见到了安安。
他被女警牵着手,正准备被带去专门的休息室。
他很瘦小,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被法警押送的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会。
他长得很像我。
我冲他笑了笑。
他也害羞地对我弯了弯嘴角,然后迅速把头埋进了女警的怀里。
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
法庭上,我的辩护律师详细陈述了我这几年非人的遭遇。
那些被烟头烫得密密麻麻的伤疤照片,被打断后畸形愈合的肋骨X光片。
猪圈里那把生锈的剪刀,那段在猪圈里录下的夹杂着婴儿啼哭和诅咒的录音……
一桩桩一件件,通过大屏幕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许多陪审员和旁听的市民都红了眼眶,甚至有人发出了啜泣声。
最终法官当庭宣判。
蒋国力因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判处十五年。
高明因拐卖儿童罪,判处,立即执行。
蒋柔因包庇罪,判处三年。
至于我。
法官看着我,声音沉重而复杂。
“被告人蒋雪故意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人罪,依法应予严惩。”
“但鉴于本案系因家庭成员长期实施的压迫,虐待而引发,其情可悯。”
“且被告人有重大立功表现并当庭认罪悔罪,社会危害性较小。”
“综合全案情节,本庭本着法律的公正与人性的温度,酌情予以从轻处罚。”
“判处被告人蒋雪,五年。”
听到这个结果,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五年。
比我想象得要好太多。
五年后我的安安才七岁。
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着他长大,可以教他读书写字,可以给他讲睡前故事,可以弥补我缺席的那些年。
我被法警带离法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安安正趴在女警的肩膀上,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对他做了个口型。
“等妈妈。”
……
五年后。
监狱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
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过人群飞快冲过来,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
“妈妈!”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哽咽。
我蹲下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住他。
我的安安。
他长高了也长壮实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瘦弱的小孩子了。
他穿着净的蓝白校服,背着奥特曼书包,脸上洋溢着笑容。
“妈妈,欢迎回家。”
他仰着小脸在我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口水印了我一脸。
我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不远处,李锐和当年那个女警已经不再年轻。
眼角有了细纹,但他们正微笑着看着我们像看着自己的家人。
这五年他们一直像亲人一样照顾着安安,让他没有在歧视和阴影中长大。
“走吧,我们回家。”
我牵起安安温热的小手,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人生失去了太多东西。
但好在我最重要的宝贝,我亲手把他找回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高墙。
那里留在了我的过去,也埋葬了蒋家所有人的结局。
我不会再回头了。
未来的路很长。
我要带着我的安安,一步一步好好地走下去。
迎着阳光,走向属于我们自己的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