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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5.

直到挂断电话,李总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所有作品都侵权了?

这间公司做了十年,从寂寂无闻做到行业巨头。

十年的时间,无数领域不同的自媒体内容,怎么可能全部侵权?!

这时,总裁办的门被猛地推开。

秘书小章冲了进来,语气焦急:

“李总不好了!我们的直播间全被关掉了!”

李总倏地站起,双目圆睁:

“直播间又怎么了?!”

秘书没细想老板口中的“又”是怎么一回事,他语无伦次地说:

“好像是因为什么、侵权?”

熟悉的字眼一出,李总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眼花。

版权、版权。

过去十年,他从未细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他白手起家,乘了新时代互联网的东风,在疫情期间全面爆发,最终在2025年成功上市。

在互联网上,版权一词被无限稀释。

AI的兴起,再一次将互联网冲刷殆尽。

归溯源成了始作俑者。

钱,可以解决一切。

现在谁还那么较真?

事实告诉他,有的。

李总颤抖着手,拨通了我的电话。

嘟嘟两声忙音,接通了。

“喂?无事不起早啊,李总。”

我悠闲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凭着多年相处的经验,只一瞬,李总就知道侵权的事情和我脱不开系。

他压着火气问我:

“林洛秋,公司版权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笑了两声:“您说笑了,公司哪有版权啊?”

“那版权不是都放我身上了吗?”

“我想想您当时怎么说的……哦对,降低公司风险,是这样吧?”

“不过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啊,您说……靠内容作品的公司,版权不放在自己手里,怎么会低风险呢?”

李总被我问的哑口无言。

我当然知道他怎么想的。

开始,确实想规避风险。

后来,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走。

最后,以为我妥协,能把所有都付出给公司。

他紧紧捏着手机,咬牙切齿的问:

“你要怎样才肯撤诉?”

我在电话另一端摇了摇头,惋惜地说:

“诶,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怎么会是我的您呢?”

李总冷笑:“不是你还能有谁?你不是都承认了自己拿着版权呢吗?”

“难道不是你觉得公司辞退你,心里不服,故意报复吗?”

我忍了忍,才没笑出声:

“您误会了,我对公司的选择没有任何异议。”

“您的却是不是我……是鸣雀娱乐。”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在疫情间异军突起的其中一家传媒公司。

是公司同行业内竞争最激烈的对手。

原来有我在,还能勉强压着一头。

至于现在如何,恐怕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李总差点摔了手机,他忍不住怒吼:“你开什么玩笑?!鸣雀娱乐那种手下败将怎么有资格我们!”

可穿过他沉重呼吸声而来的,是我那带着雀跃的回答:

“因为,我把咱们公司所有版权都卖给他们了呀。”

世界安静了。

李总的大脑中只剩下了这句话。

通话还在继续。

我相当有耐心。

刚退休,还闲不下来,看看老东家的乐子也不错。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李总颤抖的询问: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什么时候,卖掉版权的?”

他问时间,想要确认是不是在我离职前。

很可惜,我要让他失望了:

“也不久,就……一小时前?”

李总说不出话来了。

两小时前,他亲手签下了我的辞退通知。

一小时后,我卖掉了版权。

他不能找借口,再将风险往我身上撇。

电话挂断前,我好心的补充了几句:

“对了李总,为了防止误会,我再次跟您强调一下:”

“我对咱们公司辞退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毕竟,10年不给销冠涨工资,转头给关系户塞5万年终奖的公司……”

“本,没什么可待的嘛。”

6.

跟我的通话没有任何进展。

不,也不能这样说。

毕竟我还是给了很关键的线索的。

只是我卖版权这事,对于现在的公司来说,纯粹是落井下石罢了。

李总紧急召开了会议。

每个部门都正在因为侵权问题闹得不可开交。

运营部门第一个坐不住了:

“李总,我们三十多个主力账号的视频全被平台强制下架了!连直播回放都删了!”

“粉丝群都炸了,问我们是不是抄袭被人告了!”

市场部的人紧跟着发难:

“几个正在谈的品牌方刚发消息,说我们公司有重大法律风险,要暂停!”

技术总监揉着太阳:

“AI生成的新视频刚发出去,评论区全是骂的……”

“说我们内容狗屁不通,风格混乱,取关了。”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李总旁边的李玉冠。

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抠着笔记本。

李总强迫自己冷静,敲了敲桌子:

“慌什么!法务呢?我们合同呢?”

“这些视频都是她在职期间完成的‘职务作品’,版权怎么可能归她个人?赶紧找依据!”

法务总监是个中年女人,此刻额角冒汗,声音发:

“李总,我们……仔细查了林洛秋的原始劳动合同,还有历次补充协议……里面,确实没有关于作品版权归属的任何条款。”

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

“当年公司初创,合同是网上找的模板,非常不正规。后来也……一直没更新。”

“从法律上讲,如果合同未明确约定,创作者本人保留版权的情况……是存在的。”

“存在个屁!”

李总彻底失了风度,

“她在公司领工资,用公司资源做的!这还不是职务作品?!”

“理论上是,但……举证会很困难。”

“而且,对方现在手握正式的著作权登记证书,那是强证据。”

法务总监声音越来越小。

“最关键的是,她离职前,我们是以‘辞退’名义让她走的,还赔了钱。”

“这更削弱了‘职务作品’的主张……法院可能会认为,公司已经通过辞退赔偿了结了一部分雇佣关系,连带的权利归属就更模糊了。”

李总眼前一黑。

一直没吭声的李玉冠突然开口,带着一种天真的急切:

“那、那我们不用她那些旧的就行了啊!”

“我们用AI生成全新的!全部换掉!”

“我们数据那么多,AI学得快,马上就能产出新的爆款!”

李总像是抓住最后一稻草,立刻看向技术总监:

“对!AI!用AI赶工,把下架的内容缺口全补上!要快!”

技术总监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李玉冠,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

“李总,试过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数据库出了问题,生成的内容质量很不稳定。”

“比如想要国风诗意,出来的台词却混着网络烂梗和西式翻译腔;想要情感共鸣,情节逻辑却乱七八糟。”

“发出去的几条,数据……跌得很惨。”

李玉冠猛地抬头,眼神赤红。

却在触及别人探寻的目光时,她又连忙躲开。

李总没注意她的异常,只是怒吼:

“那就调整!优化!算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玉冠,你不是最懂AI吗?你亲自盯着!”

会还没开完,李总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接起:

“顾制片,您好您好……”

“李总,抱歉这时候打扰。”

顾业成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关于新年,我们团队经过慎重评估,决定终止此次。”

“相关违约条款,我们的法务稍后会与贵司沟通。”

没等李总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

质疑声、抱怨声、争吵声嗡嗡响起。

“早就说AI生成的不行!没灵魂!”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是谁鼓吹AI万能的?”

“版权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是公司公有的?!放在个人身上的人是疯了吗?”

“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是我、我们!所有人一起创造出来心血!她凭什么就这样私自卖掉我们的孩子?”

一直没出声的HR小柳忽然话:

“可是,当初同意用AI拆解复制的,不也是你们吗?”

抱怨着的那个策划部,忽然卡住了。

小柳的声音逐渐清晰而坚定起来:

“想用AI偷懒的,是你们吧?”

“扪心自问,现在的AI技术,能创造吗?”

“当初着柳姐把作品全交给AI的,又是谁啊?”

说着说着,她也红了脸,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工牌:

“我早看不惯你们这群卸磨驴的酒囊饭袋了!”

“这工作,老娘不了!”

7.

HR柳珉青的举动,像一滴墨掉在了白纸上。

离职的念头如墨迹般晕染开来。

谁都看得出,公司要完了。

当天下午,又有三个人提了离职。

理由很直接:“看不到公司未来。”

李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

最后还是拨通了我的号码。

这次他声音放得很软,甚至带上了久违的称呼:

“小林……洛秋啊,你看,咱们也算十年风雨一起过来的。”

“公司现在遇到难处了,版权的事,能不能……再谈谈?”

“你开个价,只要不过分,咱们都好商量。”

我正给阳台的花浇水,闻言笑了笑:

“李总,版权已经卖了,白纸黑字,跟我都没关系了,您找我,也没用啊。”

“再说了,您不是有AI吗?让它给您创造新价值啊。”

“那、那都是气话!”李总急了,“玉冠她不懂事,AI也……也没那么成熟。”

“公司离不开你以前那些作品,那是基!”

“这样,你撤诉,版权授权费我们补给你,再额外给你一笔顾问费,你偶尔回来指导指导……”

“指导什么?”我打断他,“指导李玉冠怎么把我的经验变成她的PPT?”

电话那头呼吸粗重起来。

我声音淡了下去:“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拿人当工具,两相对比。”

“觉得人亏本,工具划算。”

“现在工具不好使了,又想起人来了?世上没这种道理。”

我挂断了,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拖进黑名单。

与此同时,副总办公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门没关严,李玉冠尖利的嗓音扎出来:

“凭什么都怪我?!用AI是叔叔你点头的!”

“数据库是大家一起用的!现在出问题了就全推我头上?!”

“那些乱码标签,谁知道是不是她临走前故意弄的!”

李总的声音则充满疲惫和怒火:

“我让你用AI辅助,没让你全靠AI!”

“那你自己当时不也觉得很高效吗?!现在装什么好人!”

李玉冠哭喊出来,

“要不是你一直纵容,我会这么做吗?!”

“你……你给我滚出去!”

争吵声以摔门声告终。

几个路过的员工面面相觑,低下头快步走开。

公司群里,有人匿名发了一句:

“所以说了半天,AI就是个背锅的,用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尊重人。”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驳。

一周后,在律师的陪同下,李总坐在了谈判桌前。

对面是鸣雀娱乐的法务和代表,以及,作为版权授权方代表出席的我。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

李总试图争辩,试图压价。

但在确凿的法律文件面前,所有挣扎都是徒劳。

最终,他像被抽了力气,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

公司需支付高额侵权赔偿金,并永久下架、删除所有涉及我创作内容的视频。

已产生的收益需按比例分成返还。

同时,鸣雀娱乐保留进一步追究其他衍生作品责任的权利。

赔偿金几乎掏空了公司账上最后一笔流动资金。

银行拒绝了延期还款申请。

客户索赔的官司接二连三。

又过了一个月,曾经风光无限的行业巨头,悄无声息地散了架。

办公室退租,设备变卖,树倒猢狲散。

互联网起落,又吞没了一颗贪婪的心。

8.

事情结束后,我成了一名旅游博主。

公司给的赔偿金已经足够我吃喝不愁。

再加上鸣雀娱乐定期的分红,让我实现了真正的财务自由。

我最终还是没有放弃做视频。

当年李总说的那句:“只有你,是真的想做出一番事业。”

现在想想,简直是大学生PUA圣经。

十年的时间,理想啊、梦想啊、都随着现实的大山沉寂。

可他又没说错。

我真的想成就些什么。

二十年的学习,带来我十年的辉煌。

现在我也没什么灵感了。

所以我才拒绝了鸣雀娱乐的邀请。

转身,做了一名旅行主播。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从四四方方的格子中走出,再次踏上理想的路途。

生命绕了一个圈,仍然走上既定的道路。

再听说前公司的消息,是在我的粉丝群。

我在业界本就出名,当年的事情也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人们都知道我和前公司的渊源。

我点开吃瓜链接,看到了这样的消息:

标题很直白:

《扒一扒那个自己搞垮自己的MCN,老板和关系户现状》

里面贴了几张模糊的偷拍照。

第一张是李总。

他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夜班柜台后面,穿着不合身的店员服,低头扫码。

“偶遇,确实是他。”

“听说房子车子都卖了抵债,现在打两份工还欠款。”

“好像还试图找以前认识的人,没人理。”

第二张是李玉冠。

她在某家小型电商公司办公区,对着电脑屏幕,表情麻木。

周围环境拥挤杂乱。

“在这家做运营助理,好像天天被老板骂。”

“她那个名校AI硕士学历,现在这行情,大厂背调一问前公司的事,直接没下文。”

第三张是几个挤兑过我的同事。

凑在一个小咖啡馆,似乎在商量什么。

照片角度问题,看不清具体,但气氛看着很低迷。

跟帖里有人补充:

“这几个好像在合伙搞什么短视频,到处求人投钱,说是有‘爆款经验’,笑死,本没人敢沾。”

粉丝群里议论纷纷:

“所以说做人留一线啊……”

“活该!当初怎么对洛秋姐的!”

“那个李玉冠,以前来我们学校讲座还挺拽,现在呵呵。”

“李总更惨,从老板到店员,这落差……”

我扫了几眼,关掉了链接。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像看别人的故事。

而我的旅程还在继续。

直播里,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静叙述。

弹幕很热闹,有讨论历史的,有感慨人生的,也有夸视角构图的。

其中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洛秋姐,看着你现在自由自在做喜欢的内容,真好。”

“顺便问下,你还缺拎包的吗?前XX公司破产策划,真心求职,能写词能抗设备,工资好说!”

后面跟着一串“哈哈哈哈”和“朋友够勇”。

我笑了笑,没回复,但点了赞。

然后收起手机,望向远处地平线上缓缓沉落的夕阳。

风拂过脸庞,带着戈壁特有的燥气息。

格子间里的十年,版权官司的硝烟,那些人的懊悔或沉寂。

都像身后的脚印,留在了那片逐渐模糊的过去。

见证我成长至今的所有。

打造我的灵魂,使她璀璨光芒。

而前方,路还长,太阳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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