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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4.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我只能听见江浔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说什么?”

“离婚。”

我平静的重复,

“江浔,我们离婚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常的训斥和压制,

“周晚音!你疯了吗?”

“就因为我今天带你去墓地?就因为让你给清清道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我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很清醒。江浔,这三十年来,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你、你是因为暮云找了林然的缘故?”

他试图寻找理由,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那是儿子的选择,我们做父母的……”

我打断他,

“不是因为林然。”

“甚至不主要是因为林清清。江浔,我们之间的问题,从结婚第一天起就存在。”

“过去不过是我在装傻,现在我不想继续了。”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恨我?”

“晚音,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孩子没了,我也痛心。”

“可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而且我们后面不也有了暮云。”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行吗?我们现在都这个岁数了,离婚?说出去让人笑话!”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副“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的模样。

三十年来,每当我想表达不满,想诉说委屈,他都是这副表情。

然后我会退缩,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过于计较,是否真的不够宽容大度。

可今天,那股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江浔,”

我一字一顿,

“我不在乎别人笑不笑话。我在乎的是,我剩下的子,不想再和你一起过了。”

他终于怒了,

“周晚音!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都说了会跟你好好过,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揪着陈年旧事不放?非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满意?”

又是这句话。

“别给脸不要脸”。

多熟悉啊。

在过去无数个夜,它以各种变体出现,提醒着我的不知足,我的不识抬举。

我轻轻笑了:

“江浔,你的脸,我要不起。你的心,我也不想看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掉了手机。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朝着我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方向。

那才是我真正的家。

5.

老房子是父母留给我的。

这些年,我时常过来打扫,添置些简单的家具电器。

原本想着,等暮云有了孩子,或许可以带过来小住,图个清静自在。

没想到,第一次真正搬进来住,却是为了逃离自己的婚姻。

我坐在落了层薄灰的旧沙发上,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荡,却莫名让人心里踏实。

这里没有江浔的任何东西,没有我们婚姻里那些精致冰冷的摆设,没有需要我时时刻刻维持体面的假象。

我知道江浔会找过来,迟早的事。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接受我单方面宣布离婚,尤其是在他“浪子回头”之后。

这对他来说,是挑衅,是侮辱,是他完美丈夫剧本里不该出现的纰漏。

果然,傍晚时分,门被敲响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敲门声持续了一阵,停了。

然后,我放在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一个接一个,不同的号码。

有江浔的,有儿子的,甚至还有林然的。

我没接。

手机安静片刻,又震动起来。

短信一条条进来,内容大同小异。

劝我回去,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说爸知道错了,说妈您别赌气,说外面冷回家吧。

字里行间,都在描绘那个平稳享福的家,那个我只需要回去就能重新拥有的好子。

可那是什么好子?

那是我用三十年隐忍,用无数个深夜的泪水,用自我怀疑和麻木堆砌出来的假象。

是一个不爱我的丈夫,一个欺骗我的儿子,和一个永远横亘在我婚姻里白月光的女儿共同维持的平衡。

凭什么?

凭什么我到了这个年纪,还要继续配合他们演这出戏?

凭什么我不能把剩下的子,留给自己?

我给父母的遗像上了炷香,默默坐了一会儿。

然后,联系了我早先委托好的律师,将所有离婚事宜全权交托。

几天后,我登上了出国的飞机。

和江浔结婚太久,我差点都忘了,自己曾经是个多么喜欢新鲜、热衷冒险的人。

年轻时的周晚音,可不是坐在豪华客厅里等丈夫回头的怨妇。

我在外面待了不短的时间。

看没看过的风景,做没做过的事,一点点把那个被婚姻磨得面目模糊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等我再回来,律师告诉我,江浔不仅没有配合办理离婚手续,反而动用了不少关系和人脉,高调地寻找我。

在各种场合深情告白,诉说他的悔悟和不舍。

媒体报道了几次,标题无非是【商界大佬痴心守候,深情呼唤出走爱妻】【三十载婚姻波折,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成功地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情深不渝的完美丈夫形象。

而我,在那些或真或假的传闻里,成了一个人到中年还闹脾气、作天作地的娇纵女人。

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拥有如此深情丈夫却还要折腾的“公主病”。

6.

我给儿子江暮云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妈,您还是回来吧。爸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您这样,我们都很担心。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呢?”

“况且这些年您一直都是靠我爸养着,要是离了婚,您一个人怎么生活?”

我听他说完,没再多言,挂了电话。

我冷笑一声。

江浔大概是演深情丈夫演得太投入,都忘了自己当初一个身无长物的穷小子,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是靠我父亲。

当年父亲为了我这个一门心思要嫁的女儿,才将他扶植起来。

最初,父亲是想让他入赘的。

是我,顾及他的自尊心,哭着求父亲退让,最终只让暮云随了他的姓。

但父亲终究是商场里厮过来的人,没那么天真。

公司明面上的风光是江浔的,可真正的命脉,最核心的股份和几个关键公司的实际控股人,始终只有我一个。

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

“音音,握住这个,给自己留条路。”

现在看,他是对的。

我没有犹豫,通过律师和父亲留下的老部下,启动了程序。

罢免了江浔在核心公司的所有职务,收回了相关的管理权限。

消息传出,业内震动。

江浔终于不再是电话里那副深情的模样。

他气急败坏地找到我,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都在跳。

“周晚音!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罢免我?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我吗?!”

“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我三十年打拼的脸面,被你一下子撕净了!”

我坐在老房子的旧沙发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浔膛起伏,见我毫无反应,那股暴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晚音……我们非要这样吗?”

“三十年了,我们有了暮云。是,我以前,我亏欠你,我都认!”

“可我现在是真的想改,想好好对你!你就不能……就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看在孩子的份上,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眼圈发红,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只是看着他,等他所有的话都说完。

然后我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离婚。”

那点希望瞬间熄灭,他再次变得愤怒。

“周晚音!你就非要做得这么绝?离了婚,对你有什么好处?没我告诉你,就算离婚,你的财产也得分我一半!”

我不再与他废话。

既然他不肯协议离婚,那就只能法庭上见。

我拿出了准备好的材料,律师也很有信心。

可最终,我败诉了。

法院认为,我们婚姻存续时间过长,财产关系错综复杂,

且江浔近年来“确有悔改表现并积极维护家庭”,仅凭感情破裂难以支持我的离婚诉求。

7.

我接到了江浔的电话。

这次他很平静:

“阿音,我真的不想和你离婚。”

“不是为了权势,也不是为了财产,而是……我真的爱你。”

我相信,他此刻说爱我,是真的。

我见过他爱林清清的样子,也在三十年里一直爱着他。

爱人的样子是一样的,是骗不了人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太累了。

这迟到了三十年的真爱,像一件过季的华服,即便料子再好,款式再对,我也穿不动,也不想穿了。

我的声音也很平静:

“江浔,我相信你。”

“但,我不要了。”

电话挂断后,门外响起了门铃。

是林然。

她递给我一个旧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记。我也是最近才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

“里面……提到了很多过去的事,包括她和公公,也包括……您。”

我接过记,没有立刻打开。

林然继续说:

“我以前,一直听我爸骂骂咧咧,说我妈心里有别人,说她是破鞋。”

“也听我妈偶尔念叨,说江叔叔是被的,说他心里苦。”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们三个人里,我妈和公公是相爱的苦命鸳鸯,而您……是那个拆散他们的、有钱有势的恶人。”

“直到我看了这本记。”

她深吸一口气,

“我才知道,事情不是那样。我妈……她确实爱公公,但也怨他懦弱,怨他听从家里安排娶了您。”

“她后来结婚,一部分是赌气,一部分也是现实所迫。”

“她婚后过得不好,找江叔叔,有旧情,也有寻求安慰和帮助的成分……”

“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破坏您的家庭,至少在记里,她写了对您的……愧疚。”

“她说,您去找她那次,她那些话是故意气您的,因为她也痛苦,也嫉妒您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公公身边。”

“她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她后来很后悔,想找您道歉,但还没来得及,就……”

林然的声音哽咽了:

“这本记,也许改变不了什么。”

“但我觉得,您有权知道另一面的真相。”

“我妈妈,也许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理直气壮。而公公……”

她顿了顿,

“他或许有他的无奈和痛苦,但他选择把痛苦转嫁给您,选择用冷漠惩罚您几十年,是他的错。”

“我……我很抱歉,因为我,让这一切又浮出水面,再次伤害到您。”

我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心中五味杂陈。

恨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假想敌的形象早已深蒂固。

如今突然有人告诉我,那个“敌人”也有愧疚和后悔,这感觉很奇怪,并不释然,反而更添悲凉。

我们三个女人,都被困在了同一个男人的懦弱和自私里。

林清清用死亡解脱了,而我,用了三十年。

我最终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然。”

“也谢谢你愿意叫我一声妈。”

“过去的事,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你和暮云好好过子,那是你们的人生。”

“至于我和你公公的事,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与你无关,与你母亲……也无关了。”

林然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她起身,对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我独自坐了很久,才翻开那本记。

字迹娟秀,记录着一个女人爱而不得的苦闷、婚姻生活的绝望、对往昔恋情的怀念,以及……对我这个“情敌”带着嫉妒与歉意的观察。

合上记时,天色已晚。

茶室里灯光温暖,我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所有的爱恨情仇,在生死和时间面前,终究成了一本泛黄的记,几行模糊的字迹。

8.

第二次开庭前,我约了江浔在老城区一家僻静的茶室见面。

相对而坐,我把那个磨损的旧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林清清留下的记。”

“林然找到,给了我。我想,你也应该看看。”

江浔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他没有立刻去碰。

我继续说,

“看看里面写的,看看你记忆里那个完美无瑕的林清清,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看看,你这三十年,到底在执着什么,又用这份执着,折磨了谁。”

他猛地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最终却只是绷紧了嘴角。

“江浔,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那些账,算不清,也没意思了。我今天来,只想跟你说最后几句。”

他喉结滚动,哑声问:

“……什么?”

“放过我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之间,早就该结束了。拖着,演着,彼此折磨着,除了让所有人都难堪,还有什么意义?”

“你就这么恨我?”

他声音发涩。

“不。”

我摇了摇头,

“我不恨你了。恨需要力气,需要在意。我现在对你,连恨都觉得是浪费。”

他脸色白了白。

我又推了推那个笔记本,

“看看吧,有些东西三十年钱你不懂,现在你改懂了。”

说完,我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了茶室。

第二天,法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律师在旁边低声核对最后的材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被告席始终空着。

直到法官即将宣布开庭,江浔的代理律师才匆匆赶来,附在法官耳边低语了几句。

法官点了点头,程序照常进行。

江浔的律师当庭起身,声音清晰但没什么起伏地陈述:

“尊敬的法官,我方当事人江浔先生经慎重考虑,决定尊重周晚音女士的离婚意愿,不再坚持反对诉讼请求。”

“对于双方财产分割问题,我方当事人亦无异议,尊重法庭判决。”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书记员敲打键盘的细微声响。

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法律条文被宣读,听着法官最终落下法槌,宣布离婚成立。

江浔竟然没来。

他终究比我想象的还要懦弱。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他委托律师全权处理,几乎放弃了一切财产主张,甚至主动将几处我原本没打算要的资产也明晰地划了出来,姿态近乎割席。

我的律师都有些意外,私下对我说:

“江先生这次……倒是脆。”

我没说什么。

脆吗?或许吧。

又或许,是那本记,终于撬开了他为自己建造了三十年的堡垒,让他不得不直面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真相。

面对两个女人因为他而承受的痛苦,一个已逝,一个心死,他那些迟来的深情和补偿,显得如此可笑又苍白。

除了放手,他还能做什么?

尘埃落定后,我搬离了老房子,去了南方一个暖和的小城。

我种了些花,又抱回来一只橘猫,子过得很简单。

早晨去市场买新鲜的菜,下午看看书,或者跟着视频学画几笔不成样子的水彩。有时也会独自短途旅行,去没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

不再需要关注谁的脸色,揣摩谁的心情,计算着说什么话才不会惹人厌烦。

沉默或出声,都是自在的。

儿子暮云和林然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他们带孩子来看过我几次。

小姑娘眉眼像林然多些,但笑起来的神气,偶尔有那么一点像暮云小时候。

我抱着她,软软的一团,心里有些陌生的柔软,但也就止于此了。

我和林然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能客气地交谈,聊孩子,聊天气,但不会更深入。

这样也好,彼此都轻松。

暮云比以前沉默了,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欲言又止。

一次,他帮我在院子里搬花盆时,忽然低低说了句:

“妈,对不起。”

我没追问对不起什么,只是拍了拍他沾了泥土的手背:

“都过去了。好好对林然和孩子。”

他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至于江浔,消息是零星传来的。

听说我走后不久,他就彻底退出了公司的常管理,交给了一直培养的副手。

产业还在,但声势大不如前。

有以前的熟人偶然提起,说在某个疗养地见过他一次,形单影只,老了不少,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具体怎么样,没人说得清,也没人特意来告诉我。

这些传言,听听也就过了。

他的健康,他的孤独,他晚年的悔恨或平静,都和我再无关系。

我们就像两棵曾经被迫缠绕生长的树,如今被彻底劈开,各自立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系不再相连,枝叶也不会再触碰。

我的前半生,写满了周晚音对江浔的痴念、怨怼和挣扎。

而后半生,终于只属于周晚音自己。

开始时有点陌生,像踩在初融的冰面上,小心翼翼。

但走着走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平静和自由,便一点点从脚底升上来,漫过心口。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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