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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5.

三声尖叫几乎同时冲出喉咙。

妈妈第一个冲进来,在距离浴缸两步远的地方,她猛地刹住,身体剧烈地前倾。

爸爸从后面死死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直接扑倒。

妈妈死死盯着浴缸里的我,嘴唇剧烈颤抖:

“安……安安……”

她伸出手,五指在空中痉挛般地张开又蜷缩,指尖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敢真的触碰水面。

爸爸的脸色灰白,他的目光从我泡得发白的脸,移到水面上漂浮的暗红色血丝,再落到旁边地板上。

手臂还架着妈妈,自己却也在发抖。

姐姐夏真真站在浴室门口,后背紧紧抵着门框,那是唯一能支撑她不倒下的东西。

时间像是凝固了。

浴缸里的水已经不再往外溢,水面近乎平静,只有我泡在水里的身体随着微弱的水波轻轻晃动。

“为什么……”

妈妈终于哭喊出来,她挣脱爸爸的手臂,踉跄着扑到浴缸边,双手死死抠住冰凉的陶瓷边缘,

“安安!你看看妈妈!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啊!”

“为什么……我的安安……为什么啊!你说话啊!你告诉妈妈为什么!”

爸爸像是被妈妈的哭声惊醒了。

他猛地转向门口,眼睛赤红,声音扭曲:

“电话……打电话!叫救护车!快啊!”

姐姐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她慌慌张张地冲进房间找到手机,抓起来,手指哆嗦得不听使唤,解锁密码连续输错三次。

“120!你们快来!快救救我妹妹!”

救护车上妈妈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生命从另一个世界拽回来。

“安安,妈妈记得你出生的那天,是下着小雨的春天。”

“护士把你抱过来的时候,你那么小,睁着眼睛看我,不哭也不闹。”

“医生说你身体弱,要在保温箱里待一周。那一周,妈妈每天隔着玻璃看你,数着你呼吸的次数……”

爸爸坐在对面,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妈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两岁那年第一次发高烧,夜里突然抽搐。”

“爸爸抱着你,我拿着毯子,我们在雨里跑了二十分钟才打到车。”

“你在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妈妈没合过眼。你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辛苦了’……”

我飘在妈妈身边,想拥抱她,手臂却穿过她的身体。

我只能听着,听着这些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从知道你生病开始,我们一直在存钱,每个月,爸爸加班,我做,我们存了一笔钱,想着将来手术用。”

“我们不敢告诉你,怕你有心理负担,怕你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负担……”

救护车终于驶进了医院。

医护人员推着我冲向急救室,爸爸妈妈和姐姐跟在后面跑。

“医生!救救我女儿!”

爸爸的声音在医院大厅里回荡。

我被推进了抢救室,爸爸妈妈和姐姐被拦在外面。

妈妈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门。

爸爸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进头发里。

姐姐则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上是疲惫和遗憾。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妈妈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爸爸冲过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求你医生,再试试!她还那么小!求求你了再试试吧!”

医生摇摇头:

“失血过多,发现得太晚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那头匆匆走过。

是上周给我看病的陈医生。

他瞥见这边的情况,脚步顿了顿,然后看见了爸爸手中掉落的病历本。

那上面有我的名字。

“夏安安?这孩子……是前天来检查的那个?”

6.

爸爸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陈医生的表情变得复杂,

“前天下午,她自己来的。”

“说腰疼得厉害,用压岁钱挂了号。检查结果是肾衰竭晚期,我建议她立即通知家长,准备透析和移植手术。”

“她当时表情很平静,只是问还有治愈好的可能吗?我说除非换肾,否则没有治愈的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她听完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医生’,然后就走了。”

“我以为她会告诉你们……怪不得,怪不得她当时的表情那么奇怪。”

“我当时应该多问一句的。是我的疏忽。如果我当时坚持一点,如果我多问几句……”

“是我害了这孩子。”

妈妈像是被重击了一拳,整个人向前倾去,姐姐赶紧扶住她。

“她自己……自己来的?”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

爸爸的声音嘶哑,

“她告诉我们了。”

“是我们告诉她你不会生病的……是我们让她别瞎想……”

“她那时候……该多绝望啊……”

他说着,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妈妈眼睛红得吓人:

“我该看出来的……我该看出来她不对劲的……”

“她那天吃饭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脸色那么差……我怎么就没问呢?我怎么就只顾着……”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姐姐夏真真一直站在几步外,背靠着墙。

她想起了昨天傍晚。

想起我推开家门时,她正端着妈妈炖的鸡汤,故意喝得很慢,很享受。

想起她身上那条本属于我的粉色裙子。

姐姐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她抬手按住口,那里堵得厉害。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她在想,看吧,爸爸妈妈还是更疼我。

她在想,夏安安,你永远抢不过我。

她在得意。

在我鼓足勇气想向父母求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时候,在我为了不拖累家里赴死的时候,在我人生最绝望最黑暗的那个傍晚——

她的姐姐,在为了抢一条裙子而得意。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膝盖。

后悔像水一样淹上来,冰冷刺骨,无孔不入。

如果昨天她没有抢那条裙子呢?

如果她像平时一样,只是淡淡地瞥我一眼,就回自己房间呢?

如果她看出我脸色不好,问一句“你怎么了”呢?

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会不会给我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勇气,让我把那张检查报告拿出来?

会不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意我?

不知道。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我死了。

“不是的!”

我站在他们身边,用尽力气大喊。

“不是你们的错!”

“陈医生认真地给我看病,没有因为我是小孩就敷衍我。”

“爸爸妈妈记得我想买裙子,记得我爱吃烤红薯。”

“姐姐愿意把肾捐给我。”

“这些都是我活着时收到的美好!”

“你们不必愧疚!”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妈妈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爸捂着脸,指缝里有水痕渗出来。

姐姐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们听不见。

永远都听不见。

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三个因为我而破碎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重量。

它不只是呼吸停止,心跳消失。

它是未说完的话,是没来得及伸出的手,是永远无法传达的“没关系”,是活下来的人将要背负一生的“如果当初”。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7.

我的葬礼结束后,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只是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着:我不在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妈妈像往常一样敲我的房门:

“安安,起床了,要迟到了。”

早餐桌上,妈妈摆了四副碗筷。

她盛了三碗粥,然后自然地盛了第四碗,放到我的位置上。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子里反复上演。

妈妈买菜时会下意识地拿我最爱吃的草莓,爸爸下班路上拍下卖烤红薯的摊贩发给我。

这样窒息的子一直在持续。

又一个晚上,妈妈做了一桌菜,有油焖大虾,有糖醋排骨,是姐姐爱吃的菜。

清炒西兰花,清蒸鱼,是因为我的身体只能吃这样清淡的菜。

四个人的座位,只有三个人坐着。

没有人动筷子。

姐姐突然开口,

“爸妈,我想回孤儿院。”

“什么?”

妈妈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爸爸也猛地抬头:

“真真,你说什么胡话!”

姐姐放下碗,坐直身体,

“不是胡话。”当初你们收养我,是因为我和安安配型合适,能给她捐肾。”

“现在安安不在了,我……我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我急得在她身边飘来飘去,

“怎么会没有意义!”

“你是我的姐姐啊!你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但姐姐听不见。

她继续说,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收养我,给我吃穿,供我读书。”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能救安安。”

“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了,我继续留在这里,对你们来说只是负担。你们看着我会想起安安,会想起那些计划,会痛苦。”

妈妈站起来,走到姐姐身边,握住她的手,

“不是这样的。”

“真真,你看着我。”

姐姐抬起头,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

“我们收养你,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安安。”

“但那只最开始的想法。这十年来,你是我们的女儿,是真真正正的女儿。”

“你生病时我们守着你,你获奖时我们为你骄傲,你难过时我们哄你开心。”

“这些,都不是假的。”

爸爸也走过来,站在姐姐另一侧:

“真真,你还记不记得,你初一那年阑尾炎手术?”

“妈妈在医院陪了你三天三夜,自己都没合眼。”

“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因为你爱吃城东那家的馄饨,我绕半个城市去买。如果只是为了一个肾,我们需要做到这些吗?”

姐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妈把姐姐搂进怀里,

“安安走了,我们很痛苦。”

“但如果你也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

8.

三个月后,是我的生。

妈妈一大早起来做蛋糕,是我最喜欢的巧克力口味。

午饭时,他们把蛋糕端上桌,点燃蜡烛。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对着蛋糕唱生歌。

唱到一半,妈妈的声音就哽咽了,爸爸接下去唱,声音也是抖的。

姐姐没有唱,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桌布。

歌唱完了,蜡烛静静地燃烧。

该许愿了,但寿星不在。

最后还是妈妈吹灭了蜡烛。她切了蛋糕,每人分了一块。

巧克力很甜,油很香,但没有人吃出味道。

那天下午,姐姐说要去书店买参考书。

背着书包出门后,她没有去书店,而是去了我的学校。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篮球场打球。

她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

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叫她的名字。

“夏真真?”

姐姐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穿着学校的校服。

女生说,

“我是夏安安的同学,夏安安以前老跟我们说她有个特别漂亮的姐姐,我们还都不信,觉得她吹牛。没想到是真的。”

姐姐愣住了。

“她可喜欢你了。”

同学还在继续说,

“每次说到你,眼睛都发光。说你跳舞特别好,说你做饭好吃,说你会帮她辅导数学。”

“我们说她是姐控,她还挺骄傲地说‘对啊,我姐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她……真的这么说?”

姐姐的声音很轻。

同学笑着回答,

“当然啊。”

“她还说你有时候脾气不好,会欺负她,但她从来不生气。她说‘姐姐只是心情不好,我让她一下就好了’。我们都笑她太宠你了。”

篮球场上传来进球的欢呼声。

同学站起来:

“我要去训练了。姐姐节哀顺变。夏安安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都想她。”

她跑远了。

姐姐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姐姐很晚才回家。

爸爸妈妈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我的房间门口。

里面的一切都不曾改变。

书桌上的作业本还摊开着,停在数学练习册的第三十二页。

床上的小熊玩偶歪着头,那是我五岁生时爸爸送的,已经很旧了,但一直舍不得扔。

墙上的海报是某个偶像团体,其实我并不追星,只是因为姐姐喜欢,我才贴的。

她在床边坐下,抱起那只小熊。

“安安,我今天遇到你的同学了。”

“她说……你说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我飘到她身边,想告诉她:

是的,你一直都是。

姐姐把脸埋进小熊里,声音闷闷的,

“可是我配不上。”

“我嫉妒你,安安。从进这个家门的第一天就开始嫉妒。”

“我嫉妒你有亲生父母,嫉妒他们虽然对你严格,但每次你生病时那种焦急是真的。”

“我嫉妒你,因为我知道,他们收养我是有目的是为了你的肾。”

“我对自己说,没关系,至少他们需要我,至少我有价值。”

“所以我努力学习,学跳舞,学做饭,学所有能让爸爸妈妈喜欢我的事情。”

“我要证明我比你好,比你有用。我抢你的东西,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我拿走了,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跟爸爸妈妈告状。”

可是你没有,你总是说‘给姐姐吧’。”

姐姐抬起头,脸上都是泪。

“你知道吗?最让我难受的就是这个。”

“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跟我争?”

“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卑鄙。我欺负一个生病的小孩,一个连未来都可能没有的小孩。”

“可是我也爱你。”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第一次叫我姐姐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眼睛亮亮的。”

“你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留给我。”

“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半夜偷偷跑进我房间,用小手摸我的额头,给我倒水。”

“爸爸妈妈说,等你十八岁,我就可以捐肾给你。”

“我其实很高兴,真的。我想,这样我就终于能为你做点什么了,能弥补我对你做过的所有坏事。”

“我偷偷查了很多资料,知道捐一个肾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只要注意保养就行。”

“我开始锻炼身体,不吃垃圾食品,早睡早起。”

“我想把一个最健康的肾给你。”

她哭得说不出话,缓了很久才继续。

“那天你问,如果姐姐得了重病怎么办。”

“我其实也听到了,我在心里想,如果真能那样就好了,把我的病都给我,让你健康地活着。”

“可是你说‘要是我呢’,我害怕了。我怕你真的生病,怕等不到十八岁。所以我跟爸爸妈妈说,快点告诉安安吧,我们一起面对。”

“可是爸爸妈妈说,不能给你压力,不能让你觉得自己是负担。”

“他们说,再等等,等存够钱,等一切准备好,再告诉你。”

“我们都没想到……没想到你自己知道了,也没想到你……”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小熊蜷缩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门外,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他们听见了姐姐的所有话。妈妈靠在爸爸肩上,无声地流泪。

爸爸紧紧地搂着她,眼睛望着房间里哭泣的姐姐,又好像透过姐姐,看到了曾经的我。

那晚,姐姐在我的房间里睡着了,抱着我的小熊。

爸爸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带上门,没有打扰她。

9.

我的祭那天,我们全家去了墓地。

妈妈带了我最爱的草莓,爸爸带了我最喜欢的连载小说,姐姐则带了一封信。

她对着墓碑说,像在跟我聊天,

“安安,我考上师范大学了。”

“我想当老师,想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爸爸妈妈都很支持。”

妈妈把草莓摆好,轻声说:

“安安,真真这学期拿了奖学金。我们以你的名义捐了一部分给肾病儿童基金会。”

爸爸蹲下来,用手帕擦拭墓碑上的照片:

“你姐姐下个月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舞蹈比赛。你以前最喜欢看她跳舞了,记得吗?”

我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说这些话,心里满是温暖。

三年过去了。

姐姐大学毕业,真的成为了一名小学老师。

她工作的第一天,爸爸妈妈都去学校看她。

她站在讲台上,有些紧张,但眼睛里有光。

那天晚上,姐姐带了一个男人回家吃饭。

他叫陈行简,是她的同事,教体育的。

高大,阳光,看姐姐的眼神温柔。

爸爸妈妈很喜欢他。

一年后,姐姐结婚了。

婚礼上,她穿着白色的婚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婚礼的最后,姐姐拿过话筒:

“今天,我还有一位特别想感谢的人。我的妹妹,夏安安。”

“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家。虽然她今天不能到场,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为我高兴。”

她看向天空,微笑着说:

“安安,姐姐结婚了。你高兴吗?”

我飘在婚礼现场的上空,用力地点头:

高兴,特别高兴。

又过了一年,姐姐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全家都沸腾了。

妈妈开始织小衣服,爸爸研究起婴儿床的组装。

陈行简更是把姐姐宠上了天,什么都不让她做。

预产期在春天,和我出生的季节一样。

生产的那天,爸爸妈妈和陈行简都在产房外等着。

爸爸来回踱步,妈妈握着十字架祈祷。

陈行简则一直盯着产房的门,手心里全是汗。

漫长的等待后,终于传来婴儿的啼哭。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

“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孩子被取名叫夏念安。

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念安满月那天,家里办了小小的宴会。

姐姐抱着她,她穿着妈妈织的粉色小衣服,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好奇。

妈妈做了满桌菜,爸爸开了珍藏的红酒。

大家碰杯。

念安突然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小手挥舞着。

姐姐笑着逗她:

“念安也想要碰杯吗?”

她抱着念安,轻轻地把瓶碰了碰妈妈的杯子,又碰了碰爸爸的,最后碰了碰旁边空着的一个位置。

那是我以前坐的位置。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只空杯子上,杯中的红酒折射出温暖的光。

念安看着那光,咯咯地笑了。

我也笑了。

我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姐姐有了自己的家庭,爸爸妈妈有了新的寄托,而我……我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这个家。

念安周岁时,抓周仪式上,她爬过书本、计算器、画笔,最后抓住了一本相册。

那是我小时候的相册。

姐姐翻开相册,指着照片告诉她:

“这是小姨,念安的小姨。她是个特别善良、特别勇敢的人。”

念安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上我的脸,然后抬头看着姐姐,清晰地叫了一声:“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姐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住念安:

“对,是小姨。念安真聪明。”

那晚,我飘在念安的婴儿床旁,看着她熟睡的脸。

月光下,她的睫毛长长地垂着,呼吸均匀。

我伸出手,虚虚地抚摸她的额头。

这一次,我的指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温度。

我轻声说,

“要健康长大啊,念安。”

“带着我的那份,一起。”

窗外的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飘进屋里,落在念安的小被子上。

春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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