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妈妈盯着屏幕上我凝固的脸,手里的手机“砰”地摔在地上。
姐姐还在轻声啜泣,手腕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被纱布精心包裹着。
她依偎在妈妈怀里,像只受惊的小鹿。
“妈妈,怎么了?”她怯生生地问,手指轻轻拽着妈妈的衣角。
妈妈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僵硬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成蛛网,但直播画面还在继续。
我倒在桌前,鼻血染红了半张脸,眼睛微微睁着,看向镜头的方向。
评论区疯狂滚动:
“她好像不动了?”
“演戏吧,这种货最会装可怜”
“报警啊!打120!”
“等等,她口是不是没有起伏了?”
妈妈的手指划过那些评论,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拨通了会所的电话,声音嘶哑:“去803房间看看姜铭。”
“姜总,二小姐她…”电话那头的声音迟疑了。
“去看!”妈妈突然吼道,把旁边的姐姐吓了一跳。
等待的几分钟里,妈妈盯着屏幕上我的脸
。她注意到我比上次见她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我穿着的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廉价布料,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
“妈妈,妹妹又怎么了?”姐姐小声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是不是又在演戏?上次她也这样,假装晕倒想让你心疼…”
妈妈没有回应。
她想起上次见到我时,我拽着李总手臂的样子——那么急切,那么卑微,只是为了五百块钱。
只是为了五百块钱。
电话铃响了,妈妈猛地接起。
“姜总,二小姐她,没呼吸了。”主管的声音带着惶恐。
“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但是…”
后面的话妈妈没听清。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再次摔在地上,这次屏幕彻底黑了。
“妈妈?”姐姐的声音变得尖锐,“妹妹出事了?她是不是又想用这种方式你…”
“闭嘴。”妈妈低声说。
姐姐愣住了。
三年来,妈妈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妈妈站起身,动作机械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她推开姐姐伸来的手,朝医院外走去。
“妈妈,你去哪儿?我的手还疼…”姐姐的声音带上哭腔。
但妈妈已经听不见了。
她脑子里只有我最后直播时说的话,还有我闭上眼睛前,看向镜头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会所803房间挤满了人。
医护人员摇摇头,用白布盖住了我的身体。
警察在拍照取证,会所主管面色苍白地站在一旁,不停地擦汗。
妈妈赶到时,白布已经盖到了我的口以上。
她推开阻拦的人,走到床边,掀开了白布。
我躺在那里,瘦得几乎只剩骨架。鼻血已经涸,在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我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涣散,看向天花板的方向。
“铭铭?”妈妈轻声唤道,像小时候叫我起床那样。
我没有回应。
5、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冰凉。她又去握我的手,指尖触到我掌心厚厚的茧,那是三年会所生活留下的印记。
“姜女士,请节哀。”一位女警上前轻声说。
“法医初步判断是脑溢血,但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检查。”
“脑溢血?”妈妈重复着这个词,突然想起三年前保镖拖走我时,我身下那道刺目的血迹。
“她头上有旧伤…”
“是的,我们发现她后脑有陈旧性伤痕,可能和这次出血有关。”女警谨慎地说。
“另外,她身上有很多旧伤和淤青,有些看起来.不太正常。”
妈妈的手还握着我的手。
她轻轻翻过我的手腕,上面有细密的疤痕——有些是割伤,有些像是烟头烫伤,还有一些形状奇怪的淤青。
“这些伤…”妈妈的声音哽住了。
“我们可能需要您配合调查。”女警说,“姜铭小姐在直播中提到了一些情况,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
“她是自愿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姐姐站在那儿,脸色苍白,眼通红:“警察同志,我妹妹是自愿来这里的。她从小就不学好,妈妈为了管教她费尽心思,可她就是改不了…”
“姜若棠小姐?”女警转向她。
“是我。”姐姐抽泣着,“我知道妹妹恨我,因为妈妈找回我后,对她的关注少了。所以她总是做一些极端的事情来吸引注意,这次也是,她直播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让网友骂我,让妈妈心疼…”
她哭得楚楚可怜,手腕上的纱布格外刺眼。
妈妈看看姐姐,又看看床上的我。
她想起我说过的话——“只要你给我一万块钱,我也能做这些事。”
我当时的神情,不像是在演戏。
“姜女士?”女警唤回她的思绪。
“我要看她的房间。”妈妈说,“她在这里住了三年,我想看看。”
主管面露难色:“姜总,二小姐的房间,比较简陋,而且她已经。”
“带我去。”妈妈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的房间在会所最偏僻的角落,不到十平米,只有一张窄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和一张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东西。
几张医院的检查单,一个褪色的发卡。
那是小时候妈妈给我买的,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还有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妈妈打开塑料盒,首先拿起那沓钱。她数了数,九千五百元——正是她今天砸在我脸上的数目。
钞票下面压着一张收据,
西山墓园,A区09号墓地,定金已付,尾款五百元。
期是两个月前。
妈妈的手开始颤抖。
她拿起医院的检查单,最上面一张是三个月前的CT报告,诊断结论处写着:“颅内血肿,压迫神经,建议立即手术。”
下一张是一个月前的,结论变成了:“血肿机化,手术风险极高,预后不良。”
最后一张是一周前的,医生用红笔写着:“已错过最佳治疗时机,保守治疗,疼痛管理。”
每一张诊断书上都有我的签名,笔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一张几乎难以辨认。
妈妈翻开那个小笔记本。前几页记录着一些琐事,
“今天头疼得厉害,主管让我去打扫厕所,我晕倒了,他扣了我五十块钱。”
“攒到三千了,还差很多。”
“妈妈上电视了,她说姐姐是她的无价之宝。那我呢?”
“又吐了,医生说是颅压增高,要尽快手术。”
6、
“终于攒够手术费了!明天就去医院!”
下一页的期空了一段时间,再写时,字迹歪斜得厉害:
“医生说太晚了,妈妈,我太晚了。”
“墓地好贵,但我想要个家。”
“还差五百。今天最后一天。”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被水渍晕开:
“其实不要墓地也可以,反正不会有人来看我。”
笔记本从妈妈手中滑落。
她跌坐在那张窄床上,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环顾这个房间——墙壁上有霉斑,窗户关不严,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现在是冬天,但床上只有一床薄被。
“她一直住这里?”妈妈问身后的主管。
主管低头:“是二小姐不肯换房间。”
“不肯?”
“她说反正也住不久了,没必要浪费。”
妈妈想起今天在会所大厅,我扑向李总时说的话:“这次你想怎么玩都可以,几个人都行。只要你肯给我五百块钱。”
我当时那么急切,那么绝望。
只是为了五百块钱。
只是为了一个死后的“家”。
“姜总,有件事…”主管欲言又止。
“说。”
“二小姐刚开始来的时候,不肯接客,我们就按您的吩咐,让她最累的活。”主管小心地观察妈妈的脸色。
“但是半年前,她突然主动要求接客。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需要钱做手术。”
“手术?”
“她说脑子里有淤血,要尽快做手术。”主管说。
“但是等她攒够钱去医院后,回来就变了个人。她不再提手术的事,开始疯狂接客,有时候一晚上接三四个人,我们都劝她休息,但她不听,说要在死前攒够钱。”
“死前?”妈妈的声音嘶哑。
“她说她快死了。”主管低下头,“我们都以为她在说气话…”
妈妈想起我今天的话:“我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原来那不是夸张,不是演戏。
那是事实。
“你为什么不上报?”妈妈盯着主管。
主管额头上冒出冷汗:“我以为您知道。而且您当初交代过,不管二小姐在这里做什么,只要她不逃跑,就不用特别汇报…”
“我说过不准她出卖身体!”妈妈猛地站起来。
“可是姜总,是二小姐自己要求的。”主管辩解道,“她说如果不同意,她就去死。我们也是没办法…”
“够了。”妈妈打断他。
她重新看向床上的塑料盒,拿起那个褪色的发卡。
那是她在我七岁生时买的,粉色的蝴蝶结已经泛白,但保存得很净。
我还留着它。
在我被赶到地下室、被送进会所、被所有人抛弃的三年里,我还留着这个发卡。
妈妈把发卡握在手心,尖锐的水钻刺痛了掌心。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发高烧,她抱着我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
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却还在问她:“妈妈,姐姐会不会也生病了?她有没有人照顾?”
那时候的我,真心实意地为从未谋面的姐姐担心。
是什么改变了?
是姐姐回来后的一次次陷害?
还是妈妈一次次的偏心和怀疑?
或者,是从一开始,我的存在就只是个工具,一个用来寻找姐姐的工具?
姐姐在门口轻声说:“妈妈,我们回家吧,这里好冷。”
妈妈抬起头,看着姐姐。她还是那副柔弱可怜的样子,手腕上的纱布洁白刺眼。
但妈妈突然想起,姐姐“自”时用的那把刀。
那是厨房里的水果刀,锋利无比。如果真心想死,为什么只划出那么浅的伤口?
7、
为什么在我直播死亡的同时,姐姐恰好在医院“自”?
为什么每次姐姐陷害我,都能“恰到好处”地被妈妈看见?
太多的巧合,堆积成一座怀疑的塔。
“若棠,”妈妈轻声问,“三年前,铭铭真的推你下楼了吗?”
姐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成委屈:“妈妈,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吗?当时你亲眼看见的…”
“我看见她伸手,看见你滚下楼梯。”妈妈说,“但我没听见她骂你。”
“她骂了!”姐姐激动起来,“她说我脏,让我滚回会所!”
“可铭铭说她没有。”
“她在撒谎!她一直恨我抢走了你!”姐姐哭起来。
“妈妈,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吗?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又是这一招。每次质疑她,她就用“不想活了”来威胁。
以前这招总是有效。
但今天,妈妈看着床上我那冰冷的身体,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她最宠爱的女儿在演戏,而她最忽视的女儿,已经死了。
“警察同志,”妈妈转向女警。
“我要求彻查我女儿的死亡。还有,三年前她伤害姜若棠的事件,我也要求重新调查。”
姐姐的哭声戛然而止。
“妈妈!”她不可置信地喊道。
“如果铭铭真的是清白的,”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那我这三年对她做的一切,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法医的初步报告在三天后出来了。
我的死因确实是脑溢血,但诱因是三年前头部遭受重击后形成的慢性硬膜下血肿。
法医指出,如果当时及时治疗,完全可以康复。但血肿长期压迫脑组织,最终导致脑血管破裂。
“也就是说,如果三年前她受伤后立即就医,就不会死?”妈妈问。
法医点头:“基本可以这么判断。另外,我们还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大量旧伤,有些伤痕的形态.与常见的虐待伤相似。”
“虐待?”
“比如手腕上的捆绑痕迹,背部的鞭痕,还有…”法医顿了顿。
“下体有一些撕裂伤和烫伤,应该是近期造成的。”
妈妈闭上眼睛。她想起我在直播中说:“他们手段可真厉害,每次都让我生不如死。”
当时她以为我在撒谎。
现在她希望我真的是在撒谎。
“还有一件事,”法医补充道。
“我们在死者指甲里发现了一些皮肤组织,经过检测,属于另一个人。死者生前应该和某人发生过肢体冲突。”
“能确定是谁吗?”
“需要比对DNA。警方已经提取了姜若棠小姐的DNA样本,正在比对中。”
妈妈坐在警局的走廊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发卡。
警察正在里面询问姐姐,隔着玻璃,她能看见姐姐激动地比划着什么,时不时擦眼泪。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来,递给妈妈一个文件袋:“姜女士,这是从会所监控中截取的一些画面,您最好看看。”
妈妈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我跪在地上擦地板,一个男人从背后踹了我一脚,我摔倒在地,头撞在桌角。
第二张:我在走廊里被几个男人围住,他们动手动脚,我试图推开他们,却被扇了耳光。
第三张:我蜷缩在房间角落,一个男人用皮带抽打我的背。
第四张:我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诊断书。
最后一张:昨天,我在会所大厅扑向李总,眼神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照片。
“这些监控…”妈妈的声音哽住了。
“会所大部分区域都有监控,保存期限是三个月。”警察说。
“更早的已经被覆盖了。但这些足够证明,姜铭小姐在会所期间遭受了严重的虐待和暴力。”
8.、
“为什么没有人阻止?”妈妈问。
年轻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会所经理说,这是‘客人’的特殊要求,而且姜铭小姐从未反抗。”
“从未反抗?”
“她说,反抗会扣钱。她需要钱。”
需要钱做手术。
需要钱买墓地。
需要钱给自己一个“家”。
妈妈想起三年前,保镖拖走我时,我身下那道血迹。
她当时说:“她还在装可怜?撑不下去就死,别妄想我会心软。”
现在,我真的死了。
如她所愿。
询问室的门开了,姐姐走出来,眼睛红肿。
她扑进妈妈怀里:“妈妈,他们怀疑我,他们觉得是我害死了妹妹,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她。
“若棠,”妈妈轻声说。
“铭铭指甲里的皮肤组织,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姐姐的身体僵住了。
“是你的。”妈妈说。
“不可能!”姐姐猛地推开妈妈,“她在陷害我!她死了都要陷害我!”
“她死了。”妈妈重复这三个字,“一个死人,要怎么陷害你?”
姐姐的脸色瞬间苍白。
“三年前你摔下楼梯,昨天你‘自’,还有铭铭在会所受的苦。”妈妈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妈妈,你不相信我?”姐姐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是你的女儿啊!我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到家,你现在为了一个死了的人怀疑我?”
“铭铭也是我的女儿。”妈妈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妈妈自己都愣住了。
三年了,她第一次承认,我也是她的女儿。
不是工具,不是替代品,是女儿。
姐姐看着妈妈,突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完全不是平时柔弱的样子。
“好啊,既然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姐姐的声音变得尖利。
“没错,三年前是我自己摔下楼梯的。我抓住姜铭的手,打在自己脸上,然后滚下去。我知道你会看见,会相信是我那个‘恶毒’的妹妹推了我。”
“为什么?”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姐姐大笑。
“因为她拥有我失去的一切!你的爱,姜家二小姐的身份,锦衣玉食的生活!凭什么?凭什么我在里挣扎的时候,她在天堂享福?”
“所以你要毁了她?”
“我要让她尝尝我受过的苦!”姐姐的眼神疯狂。
“我故意在会所最脏最乱的地方活,故意让她看到我身上的伤,然后哭着告诉你,那些男人怎么对我。我知道你会心疼,会愤怒,会把她也送进去——这样她就和我一样脏了!”
妈妈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可是不够,”姐姐继续说。
“她在会所里居然还保持着她那可笑的自尊!不肯接客,不肯低头!所以我买通了主管,让他们克扣她的工资,让她永远攒不够手术费。我找人去‘照顾’她,折磨她,我要把她彻底毁掉!”
“你知道她需要手术?”妈妈问。
“当然知道!”姐姐冷笑。
“她第一次晕倒时,会所的人送她去医院,诊断书还是我帮忙拿的。我看到‘颅内血肿,需要立即手术’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告诉主管,不管她要多少钱,都不能给,除非她肯卖身。”
妈妈想起主管的话:“二小姐说如果不同意,她就去死。我们也是没办法…”
原来背后是姐姐在控。
9、
“昨天她直播前,我去了会所。”姐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去找她,告诉她妈妈的生要到了,问她要不要回家。她居然说‘不需要了’。她凭什么不需要?我还没玩够呢!”
“所以你和她发生了冲突?”
“我打了她一巴掌。”姐姐抚摸着自己的手。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进我的皮肤里。我甩开她,她的头撞在墙上。当时她就有点不对劲,眼神涣散,但我没管。我告诉她,妈妈永远不可能爱她,她的出生只是为了找我。”
妈妈闭上眼睛。
她想起我说过的话:“难怪妈妈总是要求我每天都要想姐姐,所以我的出生也只是她寻找姐姐的一个工具而已。”
原来姐姐连这个都告诉我了。
把她最深的恐惧,最痛的认知,血淋淋地摊在我面前。
“然后呢?”妈妈问,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就走了。”姐姐耸耸肩。
“后来听说她在直播,我就去医院‘自’了。我知道你会心疼,会抛下她来找我——就像三年前一样。”
一切都连起来了。
每一次“巧合”,每一次“陷害”,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
而妈妈,一步步走进了这个圈套,把我推向了深渊。
“妈妈,你现在都知道了。”姐姐又恢复那副柔弱的样子,但眼底的疯狂掩饰不住。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姜铭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复活。而你,只有我一个女儿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吧?就像以前一样。”
妈妈看着她,这个她找了二十年的女儿,这个她宠了三年的女儿。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不会原谅你。”妈妈说。
姐姐的笑容凝固了。
“我会把你交给法律。”妈妈转身,对旁边的警察说,
“所有证据,所有证词,我都愿意提供。我要让她为她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妈妈!”姐姐尖叫着扑上来,被警察拦住。
“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女儿!你找了我二十年!你说过我是你的无价之宝!”
“我曾经有两个无价之宝。”妈妈轻声说。
“但我弄丢了一个,又亲手毁了一个。”
她转身离开,身后是姐姐歇斯底里的哭喊。
走廊很长,妈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想起我小时候,总喜欢跟在她身后,声气地叫“妈妈”。
那时候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她想起我七岁那年,她工作到很晚回家,我还坚持等她,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桌上放着一张画,画上是三个小人——大的是妈妈,两个小的是我和从未谋面的姐姐。
画纸下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找到姐姐,我们就是最幸福的一家。”
她想起我十五岁生,许愿时说:“我希望姐姐早点回家,这样妈妈就不会偷偷哭了。”
她想起姐姐回家那天,我主动提出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
我笑着说:“姐姐受了那么多苦,应该住最好的房间。”
她想起的,全是我的好。
而我记住的,全是她的坏。
这不公平。
但人生从来不公平。
我的葬礼在一个阴雨天举行。
妈妈买下了西山墓园A区09号墓地——我选中的那块。
她还买了我旁边的那块地,说死后要陪着我。
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爱女姜铭之墓”。
没有立碑人。
妈妈说她不配。
10、
葬礼上来的人很少——几个远房亲戚,几个以前的朋友。
他们看妈妈的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谴责。
姐姐没有被允许参加。她已经被刑事拘留,等待审判。
媒体报道了这起案件,“豪门姐妹相残”的标题占据了各大新闻头条。
妈妈没有回应任何采访。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那是我十五岁时的照片,笑得无忧无虑,眼睛里有光。
“铭铭,”妈妈轻声说,“对不起。”
“妈妈错了。”
“如果能重来…”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不能重来。
雨越下越大,人们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妈妈一个人。
她蹲下身,用手帕擦拭墓碑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我的脸。
“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她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墓前,“还有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粉色发卡,轻轻放在蛋糕旁边。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妈妈说。
“我也不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如果有下辈子,你能遇到一个更好的妈妈。一个会爱你、信你、保护你的妈妈。”
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浑然不觉。
“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忏悔。”她继续说。
“我会每天来看你,给你带花,给你讲故事,就像你小时候,我哄你睡觉那样。”
“虽然太迟了。”
“虽然你已经听不见了。”
她终于哭出来,压抑了三年的泪水汹涌而出。
不是为姐姐流的那种心疼的泪,而是为我流的悔恨的泪。
“铭铭,我的铭铭。”
她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但再也得不到回应。
墓园里只有雨声,和她的哭声。
远处,一个身影撑着伞静静站立。是那个年轻的女警。
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上前,转身离开了。
有些悲痛,只能独自承受。
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
三个月后,姐姐的案子开庭审理。
妈妈作为证人出庭,提供了所有证据:我的医疗记录、会所监控、主管的证词、
还有姐姐自己的录音,妈妈在最后一次见她时,偷偷录下了她的自白。
证据确凿,姐姐被判故意伤害罪、教唆虐待罪、诽谤罪等多项罪名成立,判处十五年。
宣判时,姐姐在被告席上尖叫:“姜铭已经死了!你们为了一个死人毁了我的人生!”
法官敲响法槌:“是你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
妈妈没有看姐姐一眼。
宣判结束后,她直接离开了法庭。
她去墓园看我,带了一束白色百合。
“今天开庭了。”她一边修剪墓边的杂草,一边轻声说,“她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我知道,这换不回你。”
“会所已经被查封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也会受到法律制裁。我成立了‘姜铭基金会’,帮助那些遭受家庭暴力和虐待的女性,虽然这弥补不了什么,但我想,你可能会高兴。”
风吹过,百合花轻轻摇曳。
“我还做了一件事。”妈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改了遗嘱。我所有的财产,百分之九十捐给基金会,百分之十给远房亲戚,不会给姜若棠一分钱。”
11、
她坐下来,靠在墓碑上,像小时候靠在她怀里那样。
“昨天我梦到你了。你七岁,穿着粉色裙子,在花园里追蝴蝶。你回头对我笑,说:‘妈妈,你看,蝴蝶好漂亮。’”
“我向你伸手,但你跑开了。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我醒来时,枕头都湿了。”
“铭铭,妈妈好想你。”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夕阳西下,墓园被染成金黄色。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哀伤。
一个生命结束了,但悔恨和思念,才刚刚开始。
妈妈知道,往后的每一天,她都会活在我的影子里。
活在对我的愧疚里。
活在对过去的追悔里。
这是她的惩罚。
也是她的救赎。
虽然太迟,虽然无用。
但她只能这样,背负着十字架,走过余生。
直到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或许能亲口对我说一声:
“对不起,我的女儿。妈妈来晚了。”
我会说。
“没关系,我不会原谅你,你永远都不配拥有女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