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我的束!
那团沾着血污的白布落在公主手中时,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上、太子、还有那位瑟瑟发抖的大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布上。
随后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我因撕扯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以及我死死护住口的动作。
公主脸上的愤怒和疯狂瞬间被错愕取代,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
束布飘落在地,我的心也跌入谷底。
该死,事情就要成功,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露馅!
公主嘴唇哆嗦着,指着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这……”
短暂失神之后,公主终于回过神来,眼里猛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声音尖利地指向我:
“父皇!你看!这……她是个女人!她女扮男装混入宫中,乃是欺君之罪!罪该万死!”
皇上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阴沉,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身,目光如炬:
“大胆奴才,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女扮男装混入宫中?”
太子也皱紧了眉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我虽和太子,但对外的身份一直是凌府的一个小厮,突然变成一个女人,自然惹人猜疑。
我跪趴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难道我所有的努力,都要在今功亏一篑了吗?
我咬紧口腔软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猛地抬起头,迎上公主那得意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反问道:
“公主殿下!您口口声声说奴才玷污了您的清白。如今既然已知奴才是女儿身,请问我一个女子,又如何夺走您的清白之身?”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御书房内再次鸦雀无声。
公主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开始变得惨白。
她张着嘴,开开合合,却一个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之前的指控,所有的证据,都是建立在我这个太监对公主不敬的基础上。
可现在,我不是腌臜的太监,而是一个女的,那所谓的迷药玷污,瞬间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个女子,又如何能对另一个女子做出这等事?
之前的铁证如山,在此刻看来简直荒谬至极!
皇上脸上的愤怒也凝固了一瞬。
睿智如他,自然也在一瞬间便想明白其中自有蹊跷。
公主目光下意识的看向皇上身边的侍卫。
我看清她下意识的求助,心底冷笑。
果然,她早就和这侍卫暗通款曲了!
皇上看清公主投向侍卫的求助的眼神,瞬间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问道:
“昭阳,这你作何解释?”
公主瞬间慌了神,踉跄着后退几步,结结巴巴道:
“父……父皇,当务之急是治她欺君的罪啊!”
“还有,她不是应该被腰斩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心里忍不住咒骂一句。
这公主真是我的灾星,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怕皇上一个不高兴,为了公主先把我了,我急忙磕头辩解:
“皇上明鉴,奴才女扮男装进宫,实属无奈,与皇上提审我的案子有关。”
“奴才自知犯了死罪,但临死之前,奴才还是想问公主,我乃女儿身,如何玷污得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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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已经惨白着脸,无言以对。
皇上脸色已经不好看,左右都已经暴露,我直接破罐子破摔。
“公主既然说不出理由,我倒是有个猜想。”
悄悄瞥了一眼皇上的脸色,见他只沉着脸没打断我,我大着胆子说下去。
“首先,该恭喜公主得偿所愿,即将如愿嫁给心上人。”
我话音一落,公主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恐。
皇上眼神一厉,扫向一旁脸色同样大变的萧寒。
公主惊恐的摇着头,扑上来想捂我的嘴,嘴里还念叨着:
“你胡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我一个闪身躲过,继续道:
“而公主之所以不惜自损名誉也要诬陷我毁她清白,我猜,和贺兰国派使臣来议亲有关。”
这话一出,公主反应更大,发了狠想扑上来打我。
皇上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一室寂静。
皇上意味不明的看了公主一眼。
“昭阳,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公主只好恨恨的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的退开。
我胆战心惊接着道:
“贺兰国派使臣前来求亲,欲迎娶公主。公主心里早已有人,不愿远嫁,却又深知皇上绝不会允许她下嫁一名侍卫。于是,便想出了一条妙计。”
我看向公主,一字一顿道:
“他们需要一个‘玷污’了公主清白的替罪羊。这个人选,必须满足几个条件:身份低微,无力反抗。”
“这样事后,公主也不必为了名声,非得嫁给那个‘玷污’了她的男人。并且,一个无足轻重,没有背景的太监,即便冤死也不会掀起波澜。”
公主已经开始哆嗦。
我苦笑一声。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公主选中的,无足轻重的替罪羊。”
“就因为我的女儿身,所以我独自沐浴,平和其他太监走得也不近,公主误以为我没净身,便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
“公主,我的猜测,对吗?”
“你……你血口喷人!”
公主浑身发抖,指着我想反驳,却因恐惧和心虚而语无伦次。
萧寒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皇上明鉴!末将……末将与公主从未逾越,她全是诬陷!”
皇上的视线跟随我的反问也落在公主身上。
我丝毫不退让,继续道:
“皇上,事到如今,我已犯了死罪,本没有说谎的必要,我说的是真是假,传当所谓的证人来,一问便知。”
很快,锦书和李进喜被侍卫压着进来了。
李进喜一进来便发着抖招认:
“皇上明鉴,当是萧寒要我这么说的。求皇上饶命啊!”
萧寒面如死灰。
锦书起先死不承认,皇上发怒,她才哭着承认,萧寒与公主早有私情,所谓的玉佩,衣服布料都是为了诬陷我的。
见事情败露,公主彻底慌了神。
她跌跌撞撞的朝皇上走去,噗通一声跪在了皇上脚边。
“父……父皇,你听我解释。”
“女儿知道错了,我……我和萧郎是真心相爱的,父皇就成全我们吧!”
皇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膛剧烈起伏。
他最宠爱昭阳,却没想到她为了私情,竟敢如此大胆,践踏皇家颜面!
皇上怒极反笑,猛地一拍御案。
“来人,昭阳公主,品行不端,给我把她送回宫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萧寒,欺君罔上,勾结公主,罪大恶极,给我压入大牢,择严审!锦书、李进喜,助纣为虐,各杖一百,永世不得出宫!”
大殿里一时此起彼伏都是磕头求饶的声音。
公主哭得狼狈,双手死死抓住皇上的衣袖。
“父皇,我求您开恩,就成全我们吧!”
“父皇!昭阳知道错了,求您了……”
皇上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哭成泪人,眼神复杂,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但他身为帝王,更觉颜面扫地,怒喝道:
“成全?你做出这等丑事,还要朕如何成全?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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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上前欲将公主架走,公主却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猛地挣脱开来,凄厉地喊了一声“父皇!”。
随即双眼一翻,软软地晕倒在地。
“昭阳!”
皇上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查看。
太子反应迅速,立刻下令:“快传太医!”
御书房内顿时一片忙乱。
太医匆匆赶来,跪地为公主诊脉。
片刻之后,太医脸色微变,收回手,跪地回禀:
“启禀皇上,公主殿下她……这是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方才情绪过于激动,才导致晕厥。”
皇上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旁被侍卫压着的萧寒脸上大骇,挣扎起来想上前到公主身边,不可置信的呢喃了一句:“身孕?”
随后被侍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皇上目光锐利地射向被押在一旁、面如死灰的萧寒,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儿,脸上交织着震怒、失望和一丝挣扎。
良久,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但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罢了……先把公主送回寝宫,好生照料。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目光转向萧寒,眼神冰冷:
“萧寒,你与公主私相授受,罪无可赦!但念在……念在公主腹中骨肉的份上,朕饶你不死。”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给我拖出去,重打一百廷杖,削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这处罚看似严厉,但比起最初的择严审,已是天壤之别。
一方面,昭阳公主是皇上最喜爱的女儿,另一方面,为了皇家颜面,今这事或许不会被传出御书房这方天地。
公主和萧寒的婚事早已昭告天下,最后只怕推迟几月,还会举行。
被抽得皮开肉绽的伤痕隐约又疼起来,我心里苦涩一笑。
公主固然有错,但毕竟是公主,即使诬陷我,导致我被打得遍体鳞伤,她也只会受到禁足的责罚。
我这一身伤,算是白受了。
我斗不过皇家,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另一边的萧寒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皇上不之恩!谢皇上不之恩!”
随即被侍卫拖了出去执行杖刑。
皇上面色不明的坐在龙椅上。
良久,他像是才想起殿里还跪着我这么个人,锐利的目光投向我,带着探究和审视。
殿内只剩下我,皇上,太子以及那名从我进来一直就在瑟瑟发抖的大臣,还有几名心腹太监。
皇上疲惫的闭上眼,他不开口,没人敢开口,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道:
“凌晏,虽说这事是公主诬陷了你,但你女扮男装进宫,犯下欺君的头大罪,这事抵消不了。”
他语调低沉,我却觉得他在我头上悬了一把刀,随着他的声音,那刀便一点点朝我脖颈落下。
后背已经汗湿,我心像被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呼吸不畅的掐紧手心。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在天上的父亲能我,今能帮他翻案。
紧闭的双眼睁开,下一秒,我看到皇上朝旁边的侍卫抬了下手。
下一秒,训练有素的侍卫已经快步朝我走来!
7
我瞳孔紧缩,只觉得心脏都停了。
这皇上,竟然不听我的辩解就要我!
侍卫一步步走进,我瞪大双眼,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到侍卫的手碰到我的胳膊,我才猛然大吸一口气,迅速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发抖:
“皇上容秉!”
“草民并非有意欺瞒皇上!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冒死进宫替父伸冤!”
皇上疲惫的双眼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吩咐侍卫暂且退下,定定的看了我半晌,才开口:
“为父伸冤?”
我又磕了一个头。
“草民原名凌燕,燕子的燕,乃是三年前蒙冤被抄家的前户部尚书凌明哲之独女!”
我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努力不让它落下:
“家父一生为官清廉,尽忠职守,却遭奸人构陷,被扣上贪墨军饷的重罪,含冤而死,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妓!”
“民女当时侥幸逃脱,为查清父亲冤案,为凌家满门昭雪,不得已才隐瞒身份,扮作男子,设法入宫,希望能找到当年冤案的线索和证据!”
一室寂静,只有我不稳的呼吸声。
我心里的石头悬着,刚想悄悄抬眼偷看皇上的脸色,皇上突然开口,吓得我埋着的头又低了几分。
“凌明哲?朕记得他。”
一旁的太子忙上前行礼。
“启禀父皇,儿臣当年负责督办此案,很快就查明真相,但儿臣总觉得事情有些太过顺利,好似所有的证据都摆在那等儿臣去查。”
“因为涉及军饷,为给远在边疆驻守的将士一个交代,再加上证据确凿,所以早早结案。”
“事后儿臣心里存疑,生怕冤枉好官,所以私底下一直在偷偷调查。”
“就在不久前,凌……凌姑娘找到儿臣,说她手里有证据,儿臣本想查清所有真相再上书,没想到凌姑娘被冤枉入狱,儿臣怕好不容易有眉目的案子再度陷入僵局,这才匆匆上书,请父皇提审凌姑娘。”
太子说完,我声音难掩激动:
“启禀皇上,草民父亲有一本私人账本,里面记录着所有他在位期间的账目明细。”
“草民进宫三年,时常去档案房打杂,翻到了当年官员呈给皇上的账本奏折,那上面的数目,和我爹私人账本里的本对不上!”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一旁的那名官员突然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皇上明鉴,当年臣呈上去的奏折,句句属实啊!”
我猛地抬头看他。
就是他!
原来就是这个人,冤枉了我爹,害得我凌家那么多人枉死!
那叫苏承弼的贪官见我双眼愤恨的盯着他,更是心虚躲避,只把头埋得更低,嘴上喊着冤枉。
我不甘的收回目光,声调恳切:
“皇上,我爹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账本上的修改痕迹清晰可见,分明是有人刻意栽赃!求皇上明察,还家父一个清白,让忠魂得以安息!”
一旁的太子也搭腔:
“父皇,此事是您当年交给儿臣的第一件事,儿臣却没办好,儿臣请求父皇准许我重查此案,让真相能大白于天下。”
皇上沉吟半晌,目光在我、太子以及跪地发抖的苏承弼身上扫过,终于做下决断:
“太子,朕命你即刻重查凌明哲一案,务必水落石出,不得有误!”
8
太子肃然领命。
皇上又看向我,眼神复杂:
“凌燕,你虽情有可原,但女扮男装混入宫中,终究是触犯宫规国法。在太子查清案情之前,你需暂押天牢,听候发落。”
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一半。
我再次叩首,谢主隆恩。
至于那担任御史大夫的苏承弼,脸色苍白,哭着大喊冤枉,但是也被压入大牢,只待事情水落石出再发落。
这一次入狱,境遇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许是太子的吩咐,狱卒不再对我用刑,甚至还提供了净的衣物和伤药。
我身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心里却依旧焦灼,一口气悬在半空。
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在我被押回天牢的第十,牢门再次被打开,来的不是狱卒,而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凌姑娘,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强作镇定,跟着内侍走出牢房,一路被引至东宫。
太子端坐于书案之后,面色凝重。
见我进来,他示意旁人退下。
“凌姑娘,案子……查清了。”
太子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你父亲凌明哲,确实是冤枉的。”
太子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真正的蛀虫,是当时在你父亲手下任职度支郎中的苏承弼之婿,赵元亮。”
“赵元亮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地方官员,贪污军饷数额巨大。东窗事发之际,你的父亲凌明哲已然察觉端倪,正准备上奏严查。”
太子叹了口气。
“那苏承弼为了保住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竟先下手为强,利用其御史身份,伪造账目证据,将一切罪责栽赃到你父亲头上。”
我已泪流满面。
太子似是不忍,再开口声音带着丝沙哑:
“也怪我,当时没有仔细查,让你凌家蒙受不白之冤。”
我听得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后来呢?”
我声音沙哑地问。
“本案重查期间,我派人暗中搜查赵元亮旧宅,不仅找到了他尚未转移的部分赃款,更意外发现了他与敌国往来的密信!”
太子语气转厉。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如今证据确凿,苏承弼为包庇女婿,构陷朝廷重臣,其罪当诛九族!”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积压了三年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我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爹……娘……你们听到了吗?皇上……皇上还我们清白了……”
太子静静地看着我,待我情绪稍平,才温声道:
“凌姑娘,起来吧。父皇已知悉全部案情,龙颜震怒,已下旨为凌家。至于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在父皇面前为你求了情,父皇念你为父伸冤,孝心可嘉,且在此事中受尽委屈,特赦你女扮男装之罪。你可恢复本名凌燕,不再是戴罪之身。”
我再次叩首,感慨万千:
“民女谢皇上隆恩!谢太子殿下明察秋毫,为我凌家主持公道!”
太子亲自扶我起来。
“凌姑娘不必多礼,说到底,也是我的错,才害得你有此遭遇,自然要为你谋得一线生机,才好弥补当年犯下的错。”
我抬眼,看清了太子眼里的愧疚。
他朝我温和一笑。
“凌姑娘,往后,你有何打算?”
我抬起头,擦眼泪,眼中虽然还有悲伤,但更多是如释重负的清明和坚定:
“殿下,民女想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寻一处安静所在,平淡度。”
皇宫也好,京城也罢,这里承载了太多痛苦和阴谋。
我只想远离这一切,带着为家族昭雪的慰藉,开始新的生活。
太子了然点了点头:
“也好。孤会为你安排妥当,保你余生衣食无忧,也算是对凌大人忠魂的一点告慰。”
数后,一纸皇榜公告天下。
前户部尚书凌明哲贪墨案,真凶乃度支郎中赵元亮及其岳父、前御史苏承弼,二人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罪证确凿,苏、赵两氏满门抄斩。
凌家昭雪,追封褒奖。
彼时我正坐在前往江南的马车上,最后看了一眼长安。
冤屈已平,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将带着我爹娘的期望,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