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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

05

烛光如昼。

门口站着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对中年男女。

男人身穿墨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腰间悬着一枚玉佩。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此刻,那双深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地上的我。

他身旁站着一位夫人,身着宝蓝色缎面长袄,头戴珠翠,雍容华贵。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我口那片焦黑的伤口上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的……我的女儿……”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陈大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净净。他认出了门口站着的是谁——定远侯苏镇岳,以及侯府夫人林婉容。

“侯、侯爷……”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想往后退,腿却软得像面条。

定远侯本没看他。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狼藉,扫过蜷缩在地上、衣不蔽体的我,最后落在我口的伤处。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谁的。”

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门外,老鸨探了探头,看清屋内情形后,脸“唰”地白了。她这才明白,刚才苏雪慌慌张张拉她来说“有大事”是什么意思——这丫头本不是要卖姐姐,是要把侯府千金往火坑里推啊!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陈大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下官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这是侯府千金……”

“所以,如果她不是,”定远侯终于看向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可以随意欺凌?”

陈大人噎住了。

定远侯不再看他,转头吩咐身后:“张管事,先把小姐带出去。请太医。”

“是!”

两个婆子快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其中年长的那位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我身上,眼眶已经红了:“小姐受苦了……”

我浑身都在疼,意识模糊,任由她们搀扶着往外走。

经过门口时,我看见苏雪躲在走廊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咬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定远侯的目光扫过她,停了片刻。

“这是谁。”

老鸨赶紧上前:“回侯爷,这是……这是送这位姑娘来的,说是她妹妹……”

“妹妹?”定远侯夫人林婉容猛地转过身,盯着苏雪,“你说,她是你姐姐?”

苏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婉容一步步走过去,声音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雪。”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苏雪。”林婉容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你和她,一起长大的?”

苏雪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她、她是我爹娘捡回来的……不是我亲姐……”

“捡回来的?”林婉容呼吸急促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

“十……十八年前。在、在城外的雪地里。”苏雪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婉容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丫鬟扶住。

她转过头,看向已经被扶到走廊上的我,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是她……一定是她……”

定远侯扶住妻子,眼神示意张管事。

张管事会意,立刻安排人将我先送到隔壁净的厢房,又派人快马去请太医。

至于陈大人和苏雪——

“都带回去。”定远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关押,候审。”

06

太医来的时候,我已经昏昏沉沉。

口的烫伤被仔细处理,敷上清凉的药膏,疼痛终于缓解了一些。但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时断时续。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片雪地。

漫天大雪,冷得刺骨。我缩在襁褓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远处有马蹄声,有人把我抱起来,裹进温暖的狐裘……

“小姐?小姐?”

有人轻轻唤我。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林婉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正拿着湿帕子替我擦额头。

“娘……”我无意识地呢喃。

她的手猛地一颤,帕子掉在被子上。

“你……你叫我什么?”

我清醒了一些,看清了她的脸。这张脸很陌生,却又莫名熟悉。梦里抱着我的人,好像就是她。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林婉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月。”这是我养父母给取的名字。

“苏月……”林婉容重复着,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你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月儿……”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的,雕成蝴蝶形状,玲珑剔透。在烛光下,能看见蝴蝶翅膀上有一道细细的血色纹路。

“这块玉佩,是你出生时,我亲手戴在你脖子上的。”林婉容声音哽咽,“蝴蝶佩,配蝴蝶胎记……这是你外祖母传下来的,说是能女儿平安长大。”

她把玉佩放在我手心。

冰凉的触感,却让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十八年前,我带着你回娘家探亲,路上遇到山匪。”林婉容闭了闭眼,像是回忆起了最痛苦的往事,“混乱中,你被人抱走……我找了十八年,几乎要绝望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口的伤,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是娘没保护好你……”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定远侯走进来,身后跟着太医。

“侯爷,夫人。”太医行礼,“小姐的伤已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需静养些时。”

“胎记……”林婉容急切地问,“那胎记,还能看出来吗?”

太医叹了口气:“烫伤太深,皮肉已毁。原有的胎记……怕是看不出了。”

林婉容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定远侯扶住她,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低沉:“无妨。血脉之事,自有法子验证。”

他顿了顿,又问太医:“她身上可还有其他印记?”

太医想了想:“小姐左手腕内侧,有一粒朱砂痣。”

林婉容猛地抬起头:“朱砂痣?在左手腕?”

“是。”

“给我看看!”她扑到床边,轻轻抬起我的左手。

手腕内侧,果然有一粒小小的、鲜红的朱砂痣。

林婉容的呼吸停滞了。

“是她……真的是她……”她抱住我,失声痛哭,“月儿,我的月儿……娘终于找到你了……”

定远侯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母女,冷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抬手,轻轻按在我肩上。

“回家吧。”

07

三后,我被接回了定远侯府。

马车驶进朱红大门时,我掀开车帘,看见府邸的气派——高墙深院,亭台楼阁,来往的仆从穿着统一的服饰,见到马车纷纷行礼。

这一切,陌生得像个梦。

我被安置在“明月轩”,一座独立的小院。院子精致典雅,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这个时节正开着零星的花。

林婉容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我。她给我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如何爱笑,如何喜欢抓她头发上的簪子,如何第一次开口叫“娘”……

“你爹当时高兴得,抱着你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她笑着说,眼里却闪着泪光。

定远侯也常来看我。他不善言辞,总是坐一会儿,问问伤势,留下些补品或小玩意便离开。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做一个父亲。

府里上下都知道,嫡小姐找回来了。

下人们对我恭敬有加,但眼神里总带着好奇和探究。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突然成了侯府千金,能适应吗?

我也在问自己。

苏月,你能适应吗?

第七天傍晚,张管事来报,说苏雪和陈大人都已招供。

“陈大人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已押入大牢候审。”张管事语气平静,“至于苏雪……她供认不讳,承认是为还赌债,故意设计陷害小姐。”

林婉容脸色铁青:“她人在哪?”

“关在后院柴房。”

“带我去见她。”

我拉住林婉容的手:“娘,我也去。”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柴房里,苏雪蜷在角落,身上还穿着那天的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我和林婉容,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姐姐……”她声音嘶哑。

“别叫我姐姐。”我平静地说。

苏雪苦笑:“是啊……你现在是侯府千金了,我哪配叫你姐姐。”

她慢慢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林婉容华贵的衣裳,又落回我身上:“真好命啊……被卖进青楼,都能碰上亲爹娘来救。”

“苏雪,”我看着她,“你后悔吗?”

“后悔?”她笑了,笑容扭曲,“后悔没早点弄死你?还是后悔没把你卖得更远?”

林婉容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毒妇!”

“毒妇?”苏雪盯着她,“夫人,您知道她这十八年过的是什么子吗?冬天没炭火,夏天没冰,吃的是粗粮,穿的是补丁衣裳。您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时候,她在给我们家洗衣做饭、下地活!”

她转向我,眼神怨毒:“苏月,你以为回了侯府就万事大吉了?你看看你这双手,看看你这一身土气,你真以为你能当好这个千金小姐?”

“我不需要当好。”我轻声说,“我只需要做我自己。”

苏雪愣住了。

“而且,”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得对,我这十八年确实过得不好。但至少,我从未害过人。”

她的脸白了。

我转身离开,不再看她。

走出柴房时,林婉容轻声问:“月儿,你想怎么处置她?”

我想了想:“送官吧。按律法办。”

林婉容点点头,对张管事吩咐了几句。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娘,她父母……我养父母那边……”

“他们并不知情。”张管事接过话,“苏雪是瞒着他们做的。老两口知道后,跪在府外请罪,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我沉默片刻:“让他们回去吧。告诉他们……我不怪他们。”

至少,他们养大了我。

08

一个月后,我的伤好了大半。

口的烫伤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太医说,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林婉容每每看到,都会红了眼眶。她找遍名医,搜罗各种祛疤良药,但我都婉拒了。

“娘,就这样吧。”我摸着那道疤,“这是教训,也是印记。让我记得,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抱着我,久久不语。

我开始学习侯府千金的礼仪。

教习嬷嬷很严格,从走路姿势到用餐礼仪,从言谈举止到琴棋书画,样样都要从头学起。

有时候累极了,我会坐在窗前发呆,想起在乡下的子——虽然清苦,但自由。现在,连笑都要讲究分寸。

定远侯看出了我的不适应。

一天傍晚,他来到明月轩,手里拿着一把剑。

“会骑马吗?”他问。

我摇摇头。

“明天开始,我教你。”

林婉容有些担心:“女孩子家,学这些做什么……”

“我的女儿,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定远侯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第二天,他真的带我去了马场。

马是温顺的母马,他亲自牵着,一步步教我。从如何上马,如何握缰,到如何控制方向……他话不多,但每个动作都亲自示范。

学了一个时辰,我已经能骑着马慢慢走了。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我忽然觉得,口那道疤,好像不那么疼了。

“爹。”我轻声叫。

定远侯抬起头,眼神温和了一些。

“谢谢你。”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个月,府里举办了一场小宴,请了几位亲近的世交。

这是我第一次以侯府千金的身份见客。

林婉容给我准备了华丽的衣裳和首饰,但我选了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

“这样就好。”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宴会上,我见到了几位世家小姐。她们举止优雅,谈吐得体,看我的眼神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席间,有位夫人问起我的过去。林婉容脸色微变,正想岔开话题,我却坦然回答:

“我在乡下长大,养父母是普通农户。他们教我勤劳朴实,也给了我一个家。”

那位夫人有些尴尬:“那……那真是苦了你了。”

“不苦。”我微笑,“每一段经历,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没有那些年,就没有今天的我。”

席间安静了一瞬。

然后,定远侯举杯:“说得好。敬我的女儿。”

众人纷纷举杯。

我看见林婉容眼里闪着骄傲的泪光。

宴会结束后,我回到明月轩,推开窗,看见月光洒在院子里。

忽然想起醉月阁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时的我,绝望、恐惧,以为人生已经走到尽头。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有爹娘疼爱,有家可归。

“小姐,该休息了。”丫鬟轻声提醒。

我点点头,关上窗。

躺在床上,摸着口的疤痕,我想——

苏雪说得对,我确实变不成那种完美的侯府千金。

但谁说,侯府千金一定要完美?

我就是我。从雪地里被捡回的孤女,从醉月阁逃出的幸存者,现在是定远侯府失而复得的嫡女。

这三重身份,都是我。

09

春天彻底来了。

侯府花园里的花都开了,姹紫嫣红,很是热闹。

我的礼仪学得差不多了,琴棋书画虽不算精通,但也拿得出手。定远侯教的骑射倒是进步神速,我已经能自己策马小跑了。

林婉容说,该给我办一场正式的及笄礼。

“你十八岁的生辰错过了,现在补上。”她兴致勃勃地筹备,“要请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让他们都知道,我女儿回来了。”

我有些忐忑:“会不会……太张扬了?”

“张扬怎么了?”定远侯难得话,“我苏镇岳的女儿,就该风风光光。”

及笄礼定在三月十五。

那天,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我穿着林婉容亲手挑选的礼服——正红色绣金线长裙,头戴累丝金冠,脖子上挂着那块蝴蝶玉佩。

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真好看。”林婉容替我整理衣襟,眼泪又在打转,“我的月儿,长大了。”

礼台上,定远侯亲自为我加笄。

他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簪子入发髻的那一刻,他低声说:

“从今往后,你就是真正的侯府千金。但记住,你先是苏月,再是苏家小姐。”

我点点头,眼眶发热。

及笄礼很顺利。宾客们送上贺礼,说着吉祥话。我依礼应对,举止得体,连最严格的嬷嬷都微微点头。

宴席过半,我借口透气,来到花园。

月色很好,和醉月阁那晚一样。

“小姐。”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看见张管事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支粗糙的木簪。

信是苏雪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姐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官府判了我流放,这辈子回不来了。这支木簪,是你十五岁那年,用捡来的桃木自己刻的。你说要送我当及笄礼,后来被我嫌弃太丑,扔了。我偷偷捡了回来,藏到现在。

对不起。

不是求你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只是想说,那十八年,也不全是假的。

至少,我叫你姐姐的时候,有几次,是真心的。

苏雪”

我把信折好,放回匣子。

木簪确实粗糙,上面刻的梅花歪歪扭扭,漆也掉了大半。

我拿起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在发间。

“小姐……”张管事欲言又止。

“没关系。”我笑了笑,“这也是我的一部分。”

回到宴席,林婉容看见我发间的木簪,愣了一下。

“这是……”

“一个故人送的。”我说,“我觉得,挺好看的。”

她看了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宴会持续到深夜。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独自回到明月轩。

推开窗,春夜的风带着花香。

我摸着口的疤痕,又摸了摸发间的木簪。

疤痕是痛,木簪是念。

痛会淡去,念会留存。

而我要带着这一切,继续往前走。

“小姐,侯爷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丫鬟在门外说。

我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出房间。

走廊上,定远侯和林婉容并肩站着,等我。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静谧。

“走吧,”林婉容伸出手,“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被定远侯轻轻拍了拍。

三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

这条路,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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