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张婶还在絮絮叨叨：“听说是早上清洁工发现的，孩子冻得都硬了，穿的厚外套都湿透了，头发短短的，看着怪可怜的……”
“别说了！”妈妈突然尖叫一声，打断了张婶。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墙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张婶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扶她：“郑太太，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妈妈却像没听见，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往门外冲。
拖鞋跑掉了一只，她也不管，光着脚踩在结了冰的水泥地上，朝着殡仪馆的方向跑。
“乐乐！我的乐乐！”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跑过我们之前走过的路口。
看着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又爬起来接着跑。
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慌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以前，她从不会这样。
以前，她喊我的名字，全是恨。
爸爸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妈妈疯跑的背影，又看到门口一脸茫然的张婶，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唰”地白了，抓起外套就追上去：“婉清！等等我！”
殡仪馆阴冷得像冰窖。
妈妈冲进去的时候，护士正准备给我的尸体盖白布。
“别盖！别盖！”
妈妈扑过去，一把掀开白布，看到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的头发还结着冰碴，睫毛上凝着白霜，身上穿的厚外套还是爸爸去年给我买的，现在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满是泥水。
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可指尖刚碰到我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乐乐……”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眼泪滴在我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妈妈来了，你别睡好不好？妈妈给你买裙子，买粉色的，带樱花的，你不是喜欢吗？”
她伸手去解我的外套扣子，手指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
爸爸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妈妈跪在地上，笨拙地给我脱外套，嘴里还在喃喃：“冷，乐乐冷，妈妈给你穿裙子，这个了……”
爸爸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婉清，别这样，乐乐已经……”
“没有！她没有！”妈妈猛地推开爸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她只是睡着了！你看她的手还软着，她只是冻着了！我们带她回家，给她盖厚被子，她就会醒的！”
她抱起我的尸体，可我的身体已经僵硬，她抱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却还是怕摔了我。
“乐乐，我们回家，妈妈再也不你穿男孩的衣服了，再也不把你关阳台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递过来一条毯子：“家属，节哀吧，孩子已经走了三天了。”
“这孩子是冻的，”他声音轻。
“身上还有高烧的痕迹，应该是病了很久，没力气呼救，在水里泡了好几个小时。”
“三天？”妈妈的声音骤然拔高，抱着我的手臂突然松了一下，我差点从她怀里滑下去。
爸爸赶紧扶住我，把毯子盖在我身上。
妈妈盯着我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那天就发烧了！我还拉着她出门！我还让她掉进水沟！”
她突然捶打自己的口，“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她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停尸房里回荡。
“我不是人！我是凶手！我害死了我的女儿！”
爸爸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打自己，声音也带着哭腔。
“婉清，别这样，我们都有错，是我没保护好乐乐，是我太懦弱，不敢跟你争……”
妈妈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飘在他们面前，看着妈妈因为过度悲伤而扭曲的脸，看着爸爸红透的眼眶，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凉。
如果这些眼泪能早来三年，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妈妈一整天都守在我的尸体旁边，寸步不离。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还没那么偏执，她会给我扎漂亮的辫子，带我去买草莓味的棉花糖，会把我举过头顶，说我是她的小宝贝。
那些子，像蒙尘的玻璃，擦净了，还是能看到光。
可现在，光没了。
5
爸爸找了好多关系，才暂时把我的遗体接回家。
妈妈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净净，换上了粉色的床单，墙上贴满了小女孩喜欢的贴纸。
她把以前撕坏的那条樱花裙子，还有后来买的十几条粉色裙子，都摆在我的床边。
每天早上，妈妈都会早早起来，给我换裙子。
她的手还是抖，穿裙子的扣子总扣错，眼泪滴在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乐乐，今天穿这条好不好？”她拿起一条绣着小兔子的裙子，贴在我身上。
“你看，和你小时候那条很像，妈妈以前不该撕你的裙子，妈妈错了。”
她会坐在床边，给我梳头发。
我的头发很短，她就用小发卡，在我头顶别上一朵粉色的小花。
她轻声说，“以后妈妈不你剪头发了，你想留多长就留多长，妈妈给你扎辫子，扎好多小辫子。”
爸爸每天都会买我以前喜欢吃的草莓蛋糕，放在我的床头柜上。
他会坐在床边，把蛋糕上的草莓摘下来，放在我手边：“乐乐，吃草莓，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爸爸以前总偷偷给你塞糖，以后再也不用偷偷的了。”
有一次，张来家里，带来了她亲手做的粉色连衣裙。
看到我的遗体，张抹着眼泪：“乐乐这孩子，以前总跟我要裙子，我做晚了……”
妈妈接过裙子，抱着它哭了很久：“张，谢谢您。乐乐会喜欢的，她肯定喜欢。”
楼下的邻居还在议论。
每天下午，都能听到张婶和几个阿姨在楼下说话。
“以前都以为郑家那孩子是男孩，怎么突然成女孩了？”
“我听说是她妈的，她哥溺水没了，就她装男孩。”
“怪不得以前总看到她穿男孩衣服，头发短短的，多可怜啊。”
“听说她是为了救她妈，才掉进水沟的，她妈居然不管她……”
声音飘到楼上，爸爸听到了，想出去说两句，却被妈妈拦住了。
“别去了，”妈妈的声音很轻，眼睛盯着我，“他们说得对，是我不好。”
她以前最在意别人的眼光，邻居说一句不好听的，她能气半天。
可现在，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在乎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只剩下对我的愧疚。
有天晚上，妈妈守在我身边，给我盖小被子。
她摸着我的手，冰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乐乐，是不是冷？妈妈给你盖厚点，别冻着。”
这样过了半个月，我的身体开始有变化。
爸爸劝妈妈：“婉清，乐乐会冷的，我们让她好好睡吧。”
妈妈不同意，抱着我的手更紧了：“我不送她走，我要陪着她，我还没给她赔够罪。”
直到有天早上，妈妈给我换裙子时，看到我手腕上以前被她掐出的印子，突然崩溃了。
“乐乐，疼不疼？”她摸着那个印子，哭得浑身发抖，“妈妈以前怎么那么狠？怎么能掐你？怎么能把你关在阳台？怎么能看着你掉进水沟不管你？”
她突然站起来，往门外跑。
爸爸赶紧跟上，看到她跪在楼下，对着南边水沟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乐乐，妈妈给你磕头了！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她的额头磕在地上，很快就红了，渗出血迹。
“妈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妈妈做什么都愿意！”
邻居们都围过来看，有人叹气，有人递纸巾。
张走过来，把她扶起来：“郑太太，别这样，孩子在天有灵，会知道你的心意的。”
妈妈被扶回家，坐在我身边，眼神空洞。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老郑，我们给乐乐下葬吧。”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们给乐乐办个体面的葬礼，让她风风光光的。”
妈妈开始准备我的葬礼。
她给我买了好多裙子，粉色的、白色的、蓝色的，堆了满满一床。
她还买了我喜欢的小火车、芭比娃娃，还有以前我一直想要的发卡。
“乐乐，这些都是你的，”她把玩具放在我身边，“下葬的时候，都给你带上，你在那边，也能玩。”
6
出殡那天，天又下起了雪。
“乐乐，妈妈错了。”
她把脸贴在墓碑上，冰凉的石头硌得她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妈妈以前总看不到你的好，总把对你哥哥的思念撒在你身上，你一定很疼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安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是她之前偷偷买的，一直没敢给我。
她把平安锁挂在墓碑上.
“乐乐，这是妈妈给你买的，你带着，下辈子一定要长命百岁，做个开开心心的女孩，再也别遇到我这样的妈妈了。”
爸爸把小玩具车放在墓碑旁边，声音低得像在耳语。
“乐乐，爸爸以前太懦弱了，不敢跟你妈妈争，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以后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喜欢的草莓。”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雪花落在墓碑上，落在平安锁上，落在那堆粉色的裙子和发卡上。
妈妈还在哭，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可我再也听不到了。
从那以后，妈妈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提“阿辰回来”的事，也不再把哥哥的照片挂得满屋子都是。她把哥哥的东西都收进了箱子，放在衣柜最上面，却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净净。
之前被她扔掉的粉色裙子，她捡回来洗了又洗，熨得平平整整，挂在我的衣柜里。
她还买了很多新的裙子，粉色的、蓝色的、带碎花的、带蕾丝的，摆满了整个衣柜。
每天早上，她都会走进我的房间，拿起一条裙子，摸了又摸，像是在想象我穿上的样子。
“乐乐，今天穿这条好不好？”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声音很轻，“这条带小花的，你小时候最喜欢这种花纹了。”
爸爸也变了。
他不再沉默，会主动提起我，会跟妈妈说我小时候的事。
比如我三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吃饭，把饭粒撒得满桌子都是，却笑得一脸开心；
比如我四岁那年，跟哥哥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却爬起来接着追，说要把蝴蝶抓给妈妈。
每次说起这些，妈妈都会哭，却又会笑着说：“我们乐乐小时候真可爱。”
有一次，妈妈整理我的书包，从夹层里翻出一张画。
画纸上用蜡笔画着一个小女孩，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朵樱花。
旁边站着两个大人，一个牵着她的左手，一个牵着她的右手，背景是太阳和云朵。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全家福三个字。
妈妈拿着画，哭了整整一下午。
她把画装裱起来，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会看上好几次。
“乐乐想跟我们拍全家福，”她跟爸爸说，声音哽咽，“我们以前怎么就没给她拍过呢？”
爸爸抱着她，眼眶也红了：“以后我们经常去看她，把没拍的全家福，跟她说一说。”
妈妈的肚子越来越大，可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口一个“阿辰”。
她会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你有个姐姐，她叫郑乐圆，是个很乖很乖的女孩。等你出生了，妈妈带你去看她。”
她不再偏执地认为这个孩子是哥哥的替身，而是把他当成我的弟弟，当成这个家新的成员。
有一次，她去超市买东西，看到货架上的草莓糖，忍不住买了一大袋。
她走到我的墓前，把糖一颗颗摆在墓碑上：“乐乐，妈妈给你买了很多草莓糖，你慢慢吃，不够妈妈再给你买。”
她坐在墓碑旁边，跟我说了一下午的话。
说她今天去买了婴儿床。
说她今天给我的芭比娃娃换了新裙子，是带蕾丝的。
说她今天路过以前的幼儿园，想起我小时候没去过幼儿园，心里就难受。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的头发里冒出了几白发，看着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看着她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刻薄的样子，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我想告诉她，我不怪她了，可我的声音穿不透空气，我的手碰不到她的脸。
7
冬天的时候，妈妈生下了一个男孩。孩子很健康，眼睛圆圆的，像我，也像哥哥。
爸爸给孩子取名叫“郑思乐”，意思是思念乐乐。
妈妈抱着思乐，第一次笑了，笑得很温柔。
她抱着思乐，去了我的墓前：“乐乐，你看，这是你的弟弟思乐。他很乖，不吵不闹，跟你小时候一样。”
思乐好像听懂了，小手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妈妈把思乐放在墓碑前，让他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墓碑.
“跟姐姐打个招呼，说姐姐，我是思乐。”
阳光照在墓碑上，平安锁闪闪发光。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思乐圆圆的脸，看着妈妈温柔的笑，心里暖暖的。
后来，思乐慢慢长大了。
他会爬的时候，最喜欢趴在我的房间里，拿着我的芭比娃娃玩；
他会走的时候，总拿着我的小玩具车到处跑；
妈妈听到思乐第一次叫姐姐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很久。
“乐乐，你听到了吗？思乐在叫你姐姐，他记得你。”
她经常给思乐讲我的故事。
讲我小时候喜欢穿粉色的裙子，讲我喜欢吃草莓糖，讲我为了保护妈妈掉进冰沟里。
“姐姐是个很勇敢的人。”
妈妈摸着思乐的头，认真地说。
“以后你要像姐姐一样，做个善良、勇敢的孩子，要记得姐姐，不能忘了她。”
思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我的房间，拿出一条粉色的裙子，举到妈妈面前：“妈妈，给姐姐穿。”
妈妈接过裙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裙子叠好，放在我的衣柜里，“等思乐长大了，带思乐去看姐姐，把裙子给姐姐带去。”
爸爸也经常带思乐去我的墓前。
他会给思乐讲我小时候的事，讲他以前没保护好我，讲他现在有多后悔。
“以后你要替爸爸好好照顾姐姐，经常来看看她，跟她说说话。”
思乐每次去，都会给我带一颗草莓糖，放在墓碑前：“姐姐，吃糖。”
子一天天过去，妈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可她从来没忘记过我。
她的钱包里，一直放着我的照片
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眼，跟我说说话。
有一次，妈妈整理旧物，翻出了我以前的记本。
那是爸爸偷偷给我买的，我在里面写了很多话：“今天爸爸给我买了草莓糖，真甜。”“妈妈今天没骂我，还让我吃了一碗饭。”
“我想穿裙子，想做回郑乐圆。”
“妈妈怀孕了，是哥哥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解脱了？”
妈妈看着记本，眼泪滴在纸页上，晕开了字迹。
她把记本放在我的书桌上，每天都会翻一页，好像我还在，还在跟她分享每天的小事。
“乐乐，今天思乐会走路了，”她对着记本说话，“他走得很稳，跟你小时候一样。”
“乐乐，今天我买了草莓，很甜，给你留了一碗，放在你的房间里了。”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对着记本说话，看着她把我的东西都好好保存着，看着思乐健康快乐地长大，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他们会一直记得我，会把我的故事讲给思乐听，讲给思乐的孩子听。
我不会被遗忘。
春天的时候，妈妈带着思乐，去给我买了很多樱花。
她把樱花种在我的墓前，说：“乐乐，你喜欢樱花，妈妈给你种满樱花，以后春天，这里就会开很多很多樱花，跟你喜欢的裙子一样好看。”
思乐蹲在旁边，帮妈妈浇水：“姐姐，樱花快开。”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笑了。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我飘在樱花树旁，看着妈妈和思乐的身影，看着墓碑上我的名字，看着那把闪闪发光的平安锁，心里默默地说：“妈妈，爸爸，思乐，我很好，你们要好好生活，要开心。”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樱花的香气。
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朝着阳光的方向飘去，意识渐渐消散。
最后一眼，我看到妈妈抱着思乐，对着我的墓碑微笑，看到樱花树抽出了嫩绿的芽，看到平安锁在阳光下，亮得像星星。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爸爸。
再见了，思乐。
再见了，这个让我疼过、怨过，也爱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