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站在病床前,双腿像是灌了铅。
氧气面罩下,妈妈几乎瘦脱了形,皮肤变得苍白,旧伤疤更加刺眼。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整个病房安静的可怕。
杨震行轻轻推了我一把:
“你妈一直在等你。”
我小心翼翼的着触碰她着输液管的手。
冰凉。
我的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涩道:
“她……怎么了?”
杨震行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
“胃癌晚期。确诊两年了。”
“监狱医疗条件有限,出来后才开始正规治疗,但已经太晚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两年?所以她在监狱里就知道自己得了绝症?
我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我的瞬间,妈妈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艰难地抬手,想要摘掉氧气面罩。
“别动。”
我下意识按住她的手,动作却僵住了。
这是我七年来第一次主动碰触她。
她的手很瘦,整个手骨骼分明,手腕上的伤疤在这一举动下暴露无遗。
这不是刀伤,更像与人撕扯留下的痕迹。
杨震行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自己靠在墙边:
“吴昭,不,谢昭,你妈妈的故事,得从头说起。”
病房里的白炽灯亮着惨白的光。
杨震行声音平稳。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刺痛我的心脏。
“二十一年前,你妈妈在省城读高三。”
“她是他们县里第一个考进重点中学的女学生。”
说着,他拿出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扎着马尾,笑容明亮,眼里有光。
那是1998年的妈妈,谢梦华。
杨震行观察了一下我的反应:
“她放寒假回家,在车站被人拿手帕捂晕,醒来时已经在山里。”
“卖她的人,是你爷爷的堂弟,吴老三。”
我猛地抬头:
“什么?”
杨震行的声音透着一股愠怒:
“你爷爷吴德全,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
“因为家里穷,所以儿子吴大强三十好几娶不上媳妇。”
“吴老三做这门生意多年,把外地的姑娘拐来卖给本家光棍。”
“你妈妈,是他卖出的第七个。”
我呆呆地望着他,觉得世界观在我脑中重塑。
原来,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这些年来,我觉得不对劲的事情在一瞬间串联起来了!
爷爷从不让我回姥姥家,村里的小孩也从不把妈妈挂在嘴边。
原来是因为,我们的妈妈,本就不是自愿的!
我浑身发冷,想起爷爷把我推向那辆黑车时冰冷的眼神。
杨震行顿了顿,继续说:
“你妈妈试过逃跑三次。”
“第一次被抓回来,你爷爷打断了她一肋骨。”
“第二次,吴大强……也就是你爸爸,把她锁在地窖里半个月。”
“第三次,她翻山走了两天两夜,快出山时被村民发现。”
他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妈妈。
她靠在土墙边,眼神空洞,手腕上血肉模糊。
他摩挲着那张照片,道:
“这是当时派出所拍的伤情鉴定照。那双手腕的伤,是铁链磨的。”
我胃里一阵翻搅,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哭出声。
杨震行看了我一眼:
“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了你。”
“你两岁那年,她本来已经认命了。”
“直到听见你爷爷和你爸爸商量,说等你再大点,就把你当童养媳卖了。”
“换一笔彩礼给吴大强续弦。
病床上的妈妈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杨震行的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你妈妈用砍柴的斧头,砍死了熟睡中的吴大强。”
“然后抱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派出所自首。”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震行深吸一口气:
“法庭上,她只重复一句话:‘我女儿不能像我一样。’”
“因为自首且案情特殊,原本判了无期。”
“后来我在整理旧案时发现疑点,向上面打了重新调查的报告。”
“我们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被拐卖的其他几个人作证,才改判为十五年。”
他看向病床上的妈妈:
“她出狱前三个月联系我,说吴德全最近在打听她的出狱时间。”
“她怕他们对你下手,才急着把你接走。”
我脑海中所有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完整。
那些我以为的折磨,都是她笨拙的保护。
她把我送进管理严格的学校,是因为那里相对安全。
她我改姓,是为了切断和吴家的联系。
她打我骂我,是怕我心软,会相信那些所谓的亲人。
而我却骂她是人犯。
我趴在病床边,握住妈妈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的手背上: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都不知道……”
妈妈费力地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氧气面罩下,她的嘴唇动了动:
“昭昭……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