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风声停止了。
不，是我听不见了。
我飘在阳台上方，看见自己躺在楼下水泥地上，像一只摔碎的布偶。
血从脑袋下面渗出来，慢慢扩大。
暗红色，比我偷偷藏过的那支口红，深得多。
我妈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怪异的抽气声。
她瘫坐在阳台门口，手指死死抠着瓷砖缝。
我爸冲出来，拖鞋跑掉了一只。
他扑到栏杆边，脖子上的青筋一暴起来。
“郑铠！！！”
这一声吼破了音。
楼下开始聚集人。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转过身不敢看。
“打120！快打120啊！”隔壁阳台的阿姨在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奇怪，不觉得疼了。
也不觉得冷。
我飘进屋里，看见我爸跌跌撞撞冲下楼，我妈还瘫在那，眼睛瞪得很大。
她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来，屏幕亮着。
还是那个“郑家兴旺”的群。
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是她自己的消息：
【录取了！陆军学院！对对，总算争气了一回……】
下面已经有人回复了恭喜的表情。
现在，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二叔公：【@郑铠爸，孩子考上了，什么时候摆酒？咱们老郑家好久没喜事了。】
我飘过去，看着那行字。
想笑，笑不出来。
楼下传来我爸嘶哑的吼叫：“让开！都让开！那是我儿子！！！”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威严。
是慌。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被抬上担架时，眼皮还半睁着。
医护人员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说：没救了。
我妈终于跌跌撞撞冲下楼。
她扑到担架边，手指碰到我垂下的手，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小铠……小铠你睁开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妈妈错了……”
这句话她说出来了。
但我听不见了。
或者说，我听见了，却没有任何感觉。
救护车门关上，红蓝灯光闪烁。
人群没有散。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是高三那个孩子吧？”
“听说刚高考完……”
“怎么就想不开呢……”
“你不知道？他家父母管得特别严，昨天还在小区里打孩子……”
“我看见了，皮带抽的……”
声音碎碎的，飘进我耳朵里。
我飘在救护车顶上，跟着车走。
车开得很快，但追不上已经离开的东西。
急诊室门口，我爸一拳砸在墙上。
指关节破了皮。
他好像没感觉到疼，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门。
我妈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她在喃喃自语，我飘近些听。
“我不该碾碎那支口红……”
“我不该拍照片发群里……”
“我不该送他去那个学校……”
一句一句，像念经。
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
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爸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真正的，双膝跪地。
我妈没动，眼睛还是直勾勾的。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你骗人！我儿子刚才还好好的！他刚考上大学！”
“你们再救救他！求你们了！多少钱我们都出！”
医生轻轻掰开她的手。
“颅骨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大出血……送来的时候就已经……”
后面的话我没听。
我飘进急诊室，看见自己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
一个护士轻轻叹了口气，把布拉上来，盖住了脸。
最后看见的，是我额头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疤。
是皮带扣打的。
一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