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食堂弥漫着豆浆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塑料餐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
钟白和李殊词坐在靠窗的四人桌。钟白正比划着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李殊词小口喝着粥,偶尔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隔了两张桌子,林洛雪独自坐着。
她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摆放得整齐。她坐得很直,用餐的姿势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柔和的边。她与周围喧闹的食堂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感,仿佛自带结界。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了那三个身影。
钟白最先看见,立刻停下话头,眯起眼睛。李殊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啊”了一声。
食堂门口,三个挂着同款黑眼圈的男生挪了进来。状态却各有不同:
路桥川走在最前,步履沉重;肖海洋在右,眯眼探路;周牧野在左,步幅谨慎如测距。三人挪向窗口,活像三倍速慢放的默片。
钟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仨这是……昨晚集体做贼去了?”
李殊词小声说:“是不是……没睡好?”
“没睡好能成这样?路桥川跟被吸了魂似的。”
远处的林洛雪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她放下勺子,目光追随着那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男生们取了餐,肖海洋本能地走向钟白邻桌的空位。三人坐下,餐盘轻响。
钟白立刻转身,胳膊搭椅背:“解释一下。”
路桥川缓慢转头,目光涣散:“……早。”
“早什么早。你们宿舍昨晚什么情况?皓哥呢?”
“余皓”二字出口,三人同步反应——路桥川一颤,肖海洋闭眼,周牧野筷子“啪嗒”掉桌。
李殊词吓得往后缩。钟白愣住:“……什么情况?”
路桥川深吸一口长气:“余皓……拉着我们……讲了六个小时……”
“讲了什么?”
肖海洋声音空洞:“所有娱乐圈八卦……从八十年代港星秘闻,讲到昨天选秀黑幕。”
周牧野捂脸:“信息量太大了……”
钟白听完,面无表情地沉默了两秒。
李殊词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理解信息的冲击力。
远处,林洛雪已经端起餐盘,优雅地走了过来。她在过道上停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听起来……信息量很大?”
李殊词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啊,洛雪……”
林洛雪从容地在李殊词旁边坐下,这个位置让她能清楚地看到三个男生的表情。
“所以,”她柔声问,“余皓同学是开了一场……个人八卦发布会?”
桌上安静了两秒。
钟白面无表情:“你们就听了一夜这些?”
“我们试图睡过。”路桥川哀鸣,“但余皓他……他会趴在你床头,用那种充满分享热情的气音说‘诶我再跟你说一个,这个绝对劲爆’……”
肖海洋模仿余皓的语调,惟妙惟肖:“‘这件事圈内只有三个人知道——我,当事人,还有你。’”
周牧野沉默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咀嚼了二十下,咽下去,然后说:
“他给我讲了三个摄影师和模特的绯闻。其中一个涉及暗房里的光影原理比喻——虽然比喻很烂,但至少和摄影有关。”
他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像是在为那场折磨寻找最后一丝合理性。
林洛雪托着腮,目光在三个男生脸上流转。她忽然问:“那余皓本人呢?讲了一夜,他就不困?”
三个男生同时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路桥川艰难地说,“讲完最后一个八卦,看了眼手机,说‘哎呀都五点了!我得赶紧睡美容觉了,不然皮肤状态会垮掉的。’”
肖海洋接上,声音平板地复述:“然后他躺下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我们——‘帮我带份早饭啊,要清汤肉丝面,少放葱,多放菜,谢谢兄弟们,爱你们。’”
周牧野补充了最后一个动作细节:“说完,手缩回去,拉好被子,调整到一个标准的侧睡姿势。五秒后,呼吸均匀。”
桌上安静了两秒。
钟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重点是,”路桥川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说‘少放葱多放菜’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好像这是熬了一夜之后最重要的事。”
林洛雪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清晨的空气,但在三个男生麻木的听觉里,却异常清晰。
周牧野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脸上——或许是因为那笑声里没有嘲笑,只有纯粹的理解。
“所以,”林洛雪端起自己的豆浆,轻轻啜了一口,“你们现在脑子里,应该装满了……嗯,‘娱乐圈编年体野史’?”
路桥川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不止。还有时尚圈、音乐圈、甚至……话剧圈。”
肖海洋机械地点头:“我现在知道哪个导演喜欢在片场穿什么颜色的袜子,哪个编剧写本子时必须吃特定的牌子的巧克力。”
“信息很……全面。”周牧野总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大部分信息,我不知道有什么用。”
钟白看着他们三个,表情从嫌弃慢慢转为一种复杂的“真拿你们没办法”。她站起身,走到窗口,又打了三个鸡蛋,端回来放在男生们面前。
“吃。”她命令道,“蛋白质补脑。吃完赶紧回宿舍补觉。”
路桥川盯着那个水煮蛋,眼神涣散:“我现在看到圆形的东西……就想起余皓昨晚讲的那个关于‘滚出娱乐圈’的梗的演变史……”
“闭嘴,吃。”钟白把蛋塞进他手里。
三人告别女生,提着那份严格遵循“清汤、少葱、多菜”指示的肉丝面回到宿舍时,气氛有些微妙。
余皓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只留一个裹着被子的背影,浑身上下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毕十三则站在自己的新床铺前,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被褥边缘。
“余皓,我们给你带了面。”路桥川提着塑料袋,走到余皓床前,声音还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不吃,饱了。”余皓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每一个字都裹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肖海洋先注意到了毕十三,抬手打了个招呼:“嗨,来了。”
“嗯。”毕十三转过头,应了一声,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昨晚余皓把你床铺都擦过了,可以直接收拾。”肖海洋补充道,朝余皓的背影努了努嘴。
毕十三闻言,目光落在余皓的背影上,停顿了两秒。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谢谢,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将那份无声的感谢折进了继续整理被褥的动作里。
“皓哥,吃点吧,”路桥川软声劝道,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吃完了咱们还得去领军训服装呢。”
“拿走。”余皓不为所动,甚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清汤肉丝面哦……”路桥川拿出哄小孩的耐心,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的调子,“特别嘱咐了,少葱,多菜哦……”
“你们不是烦我吗~”余皓猛地翻过身,眼圈似乎真的有点红,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指控。
“没人烦你,快吃饭吧。”肖海洋已经坐进了自己的吊椅,晃悠着,语气是直来直去的安抚。
“不、吃。”余皓一字一顿,态度坚决,又把头扭了回去。
就在这时,毕十三平整好最后一丝床单褶皱,转过身,用他那特有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开了口:“从前,有个放羊的孩子。他不吃饭的时候,就对山下的村民大喊:狼来了。”
肖海洋一脸懵:“……你在讲寓言???”
余皓的背影僵了僵,没动。
毕十三不受扰,继续陈述:“第二天,孩子继续不吃饭,再次对村民大喊狼来了。村民赶来,发现没有狼。”
“你为什么总强调‘不吃饭’???”肖海洋的吐槽点非常精准。
余皓的被子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第三天,孩子依旧不吃饭,继续大喊狼来了。村民又来了,依旧没有狼。”毕十三的叙述平稳推进,像个没有感情的寓言朗读机。
“你看,你又强调了一遍!”肖海洋扶额,觉得毕十三的逻辑黑洞深不可测。
“第四天,孩子还是不吃饭,再次大喊狼来了。但这回,村民都没有理他。”毕十三说到这里,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余皓微微耸起的肩膀,然后得出结论,“结果,狼真的来了,并把孩子给吃了。这则寓言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他话音未落,余皓“唰”地一下掀开被子,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一把夺过路桥川手里的面条,坐到书桌前,拆开包装,埋头就吃。
肖海洋看得一愣,随即恍然,抢答道:“我知道!这则寓言告诉我们,余皓只有在听寓言的时候才会吃饭!”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周牧野,此时微微摇头,给出了另一个答案:“这则寓言告诉我们,不吃饭的人,会死亡。”
他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此刻略显滑稽的气氛中,激起了不同的回响。
毕十三转过头,看向周牧野,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似于“找到同类”的微光,然后肯定地点了下头:“正解。”
“真的假的?太神奇了,这你都能想到。”肖海洋惊喜地说道,“你怎么想到的?”
周牧野似乎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解释,才用他那平直的语调说:“十三讲故事的时候,反反复复就在提‘不吃饭’和‘孩子死了’。听多了,就觉得这两件事,大概是有关系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脸上熬夜的倦意终于不再掩饰。
“我不去领衣服了,”他说着,已经转身往自己床铺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太困,得补一觉。”
他爬上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领取条,手臂越过栏杆,递向还站在原地的路桥川。“桥川,”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很清晰,“帮我领一下,谢了。”
“行,交给我吧。”路桥川接过纸条,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