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里还弥漫着新油漆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周牧野找到门牌号——6616,钥匙进锁孔,“咔哒”。
屋内的画面,让他呼吸一滞。
路桥川站在椅子上,手放在余皓头上——不是轻抚,不是玩笑般的揉弄,而是一种固执的、甚至带着探索意味的不断摸索。
余皓的表情僵在那里,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写着生理性的抗拒,像一张被攥紧又勉强摊开的纸。
肖海洋陷在旁边的吊椅里,眼睛睁得很大,脸上铺着一层缓慢凝固的不可置信。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一小时前——
路桥川正坐在出租车上,忍受着司机师傅的自问自答:“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一点不脚踏实地……”
他表情古井无波,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前方有人招手,司机减速:“小伙子,顺路的话,拼个车?”
没等路桥川开口,车已停下。那人拉开门:“师傅,南方传媒大学。”
“嘿,完全顺路!”
新上车的是个自来熟的大哥,车刚启动就攀谈起来:“同学,什么专业?”
“摄影。”
“咱们学校有两个摄影班啊。”
“分低的那个。”
大哥翻了个白眼:“英雄不问出处!这专业出过不少名人,张乙、叶小辉、蒋百川,都听过吧?”
路桥川迎着他的目光点头:“如雷贯耳。”心里想的却是:我一个都没听过。
“同学,你情绪不太高涨啊。”
“我可开心了,真的。”
“看不出来。”
“走的都是内心戏。”
大哥无奈摇头,忽然压低声音:“你们这届摄影班,藏着个惊天秘密。”他表情随之变幻,神秘兮兮。
路桥川知道让他闭嘴是不可能的了:“您说吧。”
“你们一五届电视摄影班,二十五人,二十一个男生,四个女生,班主任叫叶吉平,对不对?”
“……师哥您是?”
“和你一个学院,研三,搞教研工作。”叶吉平眉飞色舞。
“师哥好,我是路桥川。”
“在这二十五个同学里——”叶吉平凑近,声音压得更低,“有一位,长了三只耳朵!”
“……男的女的?”
“这个……不太清楚。但千真万确!”
“长哪儿?耳朵后面?”
“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天灵盖,也可能是后脑勺。”叶吉平坐直身子,一脸“天机不可泄露”,“看你有缘才告诉你,回去自己暗中观察。”
不知是今天经历太过离奇,还是出门没看黄历,路桥川竟真的信了。
所以此刻——
周牧野站在几步之外,脚底像生了。他感到某种非常牢固、非常常的东西,在自己眼前轻轻碎裂了一角。
他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这个画面——这太超纲了,完全不在“大学第一天可能遇到的场景”预设清单里。
在思维厘清之前,他本能地举起了手机。不是摄影的那种举起,更像是……记录证据。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像颗石子,击碎了凝滞。
三双眼睛,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慌乱和茫然,齐刷刷地射向他。
路桥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差点从椅子上踉跄下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周牧野?!你、你什么时候……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周牧野放下手机,走进宿舍,关上门。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尚未消散的困惑,“我只看到‘咔嚓’的那一下。”
他把背包放在靠窗的空床铺上——那张床已经被人擦得很净了。然后转身看向路桥川:“至于这件事应该‘想’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
“……我觉得,可能得听听当事人解释。”这个回答太实在了,以至于路桥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路桥川听到周牧野的话之后,自觉无颜继续在众人面前存在,他低下头,像片被抽走水分的叶子,贴着墙迅速溜出了门。
这个宿舍,他暂时是呆不下去了。
几乎在门被轻轻带上的同一秒,余皓像是终于从某种定身咒中解脱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地震,深吸一口气——
“啊——————!!!”
咆哮在宿舍墙壁上撞出回音。
余皓喘着粗气,膛剧烈起伏,终于把目光转向门口还握着手机的“目击者”兼“记录者”。
他努力想平复呼吸,找回一点形象,但效果甚微。
周牧野走进来,关上门,将背包放在空床铺上。他先看了看余皓,又瞥了眼嘴角微抽的肖海洋。
“自我介绍一下,周牧野”他的声音在余韵里格外平稳,补充道:“但先让我缓一缓,让我消化一下刚才这个画面。”
“周牧野,对吧?”肖海洋开口,声音比火车上时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接地气”感,他指了指周牧野,又指了指自己和惊魂未定的余皓,眉毛挑得老高,“这缘分可以啊,刚下火车,转头就成室友了?还是跟……”
他看了一眼余皓,把“刚才那幕惊世骇俗场景的当事人”几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这么有活力的新同学一起。”
“这缘分,真是绝了。”他摇了摇头,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荒诞和认命的笑。
“我叫余皓。”余皓终于找回了声音,调门仍高。他捋了捋被路桥川弄乱的头发,努力想显得镇定,但失败了。他死死盯住周牧野,尤其是他放手机的口袋:“你……你刚才拍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周牧野拉过椅子坐下,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意思是,如果以后回忆大学第一天发生了什么,会有一个比较具体的参照。”
他的语气太诚恳,以至于余皓一时分不清这算是一种冷幽默,还是他真的就这么想。
“参照?”余皓的音调又高了一度,“你把我被猥亵的画面当‘参照’?!”
“定位坐标。”周牧野纠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大学第一天,时间容易模糊。有张离谱的照片,就知道一切是从多离谱开始的了。”
这个解释让余皓更生气了,但他看着周牧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突然有点泄气——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是在调侃,而是在认真解释。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宿舍里弥漫,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迎新喧闹。
周牧野的视线缓缓扫过房间。他注意到另外两张空置的床铺,以及……过道里那个明显是刚拆开的行李箱,东西还没完全拿出来。
“咱们宿舍,”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纯粹的观察所得,“空间比想象中大。有五张床?”
“对,咱们这是全校稀有的五人间,所以大了点儿。”肖海洋接话道,他身体没转过来,但声音带着了然,“另外那个还没现身的人叫毕十三。”他抬手用拇指朝靠阳台那张空床的方向比了比,“你的地盘是那个,跟我的床挨着。十三的在你对面。”
介绍完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对未来生活的预见:“五个人……热闹是没跑了。”
余皓环顾寝室,小声嘀咕:“五个人……希望剩下的那位正常点儿。”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路桥川的空床。
“对了,”肖海洋的声音从电脑前传来,他没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余皓在我们来之前把每张床都擦了一遍。你可以直接收拾,省点事。”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自己光洁的床板上,又转向余皓。余皓正抱着胳膊,脸还板着,但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周牧野说道,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这句道谢明确地朝向余皓的方向。余皓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哼”,算是接收到了。但一直微微拧着的眉头,似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我跟你们说,”余皓盘着腿,仿佛坐在审判席上,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着,“虽然这只是我跟路桥川那厮的第一次、见、面!但据我刚才那长达三十秒的、触目惊心的、身临其境的接触,以及我敏锐的洞察力——”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给出结论:“他,一定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变态!”
肖海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刚才我就说了,路桥川上厕所拉屎不带纸,一下子竟要了我两包!”余皓越说越激动,“正常人会这样吗?啊?这不就是证明他心理扭曲的证据之一吗?还有刚才!他摸我头!那是什么眼神?那是什么手法?那分明就是——”
他就那样盘腿坐在床铺上,像一个掌握了独家秘闻的新闻发言人,又像一个刚刚完成了重大推理的侦探,脸上混合着揭露真相的激动、分享八卦的热切,以及一丝对自己严密逻辑的深深满意,开始了他的碎碎念。
整个宿舍仿佛都成了他发布“路桥川变态论”的临时新闻发布会现场。
周牧野没话,只是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温水。他端着水杯走回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余皓床边的书桌角:“喝口水,语速慢一点,情绪会更清楚。”
余皓愣了愣,下意识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刚才因咆哮而涩的嗓子舒服了些,口的怒气也莫名消散了些许。
周牧野又接了一杯,放在肖海洋桌上。“你也喝点。”
“我出去走走。”
余皓头也没抬,挥了挥手算是回应,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论证”上。肖海洋瞥了他一眼,挑眉道:“记得去1201教室,别逛丢了!”
“嗯。”周牧野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看向还在盘腿吐槽的余皓:“我带了包纸巾,在你桌角。”
余皓愣了愣,低头看向桌角——果然放着一包未拆封的纸巾,包装简约,是他没见过的牌子。
刚要出门,回头看向余皓:“对了,那包纸巾是新的,你用吧。我还有。”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宿舍门轻轻关上。
余皓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杯水,和那包纸巾。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这人……还挺实在。”
肖海洋在电脑前笑了一声:“至少比摸头那个正常。”
窗外,蝉鸣依旧。宿舍楼里传来各种声音——行李箱轮子声、笑声、打招呼声。
而在6616宿舍里,大学四年的第一场荒诞剧,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