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门被推开，一个戴黑框圆眼镜的男人溜达进来，站上讲台，笑眯眯地扫了一圈。
“我是你们班主任，叶吉平。”他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松快。
他的目光在路桥川脸上停住——对方正瞪着俩眼，表情活像生吞了只青蛙。叶吉平极快地朝他挑了下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然了，”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班主任和你们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不太一样。我不怎么常来的——”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露出一点“你们懂得”的默契，“除非你们惹事。”
“如果你们生活上有什么事呢，可以来咨询我，或者找你们院长。”他推了推眼镜，笑容里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的诚实，“不过他比较严厉……所以你们还是来问我吧。”
“当然了——”他拖长了音，像个提前宣布坏消息的好心人，“也不是什么事我都能解决……”
“这人说话怎么絮絮叨叨的…”钟白身子微微朝路桥川偏了偏，用气声嘀咕。
路桥川没接话，还盯着讲台上那个“师哥”——不，现在是班主任了——眼神里的情绪还没完全消化净。
叶吉平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灼热，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努力正经起来：
“下面我来讲一下教学上的相关制度。每学期，你们将有十六门考试，需要获得三十二个学分。”
“学分不满二十六个，就会被强制留级。虽然说概率不是很高吧，但是咱们系每年都有那么四五个的。”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我听说，有一个学生连续两年都留级了——”
“就是我！”
一个响亮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截断了叶吉平的话。
肖海洋举起胳膊，对着全班，语气坦然得像在宣布自己早餐吃了俩包子。
叶吉平明显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什么是你？”
“连续留两级的那个人，就是我。”肖海洋放下胳膊，靠在椅背上，脸上满不在乎，甚至还有点“没错就是我厉害吧”的意味。
周牧野看了一眼肖海洋。这个室友，坦荡得有点……破罐破摔。
叶吉平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其微妙，不像责备，倒像是……“果然如此”的认命。
“那个……同时呢，学校有规定……”叶吉平的声音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仿佛这个消息烫嘴，“连续留级两年的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天花板，又飘回来，最终给肖海洋露出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同时第三年再修不够二十六个学分的人，将会被开除。”肖海洋替他把话说完，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你可以直接说出来，这有什么的。”
叶吉平被噎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两声：“那……我还是讲一些其他的规章制度，啊……”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感转身，凑到讲台上的笔记本电脑前，准备播放点什么来转移话题。
“诶？”电脑屏幕固执地黑着，毫无反应。叶吉平按了几下开关，抬头看向台下，声音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咱们班有……懂电脑的同学吗？”
“欻——”
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举了起来，动作脆得像按下快门。
钟白站起身，大步朝讲台走去。
路桥川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在“你要什么？”和“你居然会修电脑？”之间疯狂切换。
“我电脑也总这样。”钟白站到电脑前，语气笃定。她滑动了两下鼠标——屏幕依旧漆黑。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抬起手掌，对着键盘区域——
“哐！哐！”就是两记结结实实的神掌。
叶吉平站在一旁，眼皮跟着那声响猛地跳了两下。他看着钟白拍打电脑的动作，一阵一阵地揪心，仿佛那手掌拍的不是键盘，而是他那脆弱的心灵。
他“乖巧地”看了看钟白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他那台可怜的电脑，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哐！哐！哐！”钟白皱着眉，对着电脑又是三连击，力道十足。屏幕依然顽固地黑着。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没理由啊……”
台下的肖海洋，嘴巴已经咧到了耳朵，眼睛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姑娘，可真带劲！
“同学，同学……”叶吉平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卑微得像在劝架，“你先下去休息一下吧，可以了，啊，好吧……”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摸出了手机，准备拨打维修部的电话。
“哐——！”钟白对着键盘，又是一记暴击，清脆响亮。
好了，这回连电源灯都灭了。叶吉平仿佛听到了设备维修报销单被撕碎的声音。
叶吉平几乎是扑了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身体隔在钟白和电脑之间，一只手虚护着机器，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
“你尽力了，同学，真的，尽力了……啊，下去吧，啊，回座位休息……”
他边说边把钟白往台下轻轻“请”，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按下了拨号键。
“喂，我在1201教室开班会啊，电脑坏掉了……对，开不了机……啊，好，尽快是吧，好，谢谢……”
挂掉电话，叶吉平心中最后一丝“也许这姑娘真有办法”的侥幸，也随着那声“哐”彻底烟消云散。他望着终于回到座位的钟白，又看了看自己“壮烈牺牲”的电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好吧，谁先来？”叶吉平努力转移着大家的注意力。
刚刚走下讲台的钟白，又转头回到了讲台上，叶吉平吓得一哆嗦，以为她又对电脑产生了什么新的想法，整个人几乎要扑到电脑上，用身体形成最后一道防线。
“我叫钟白，”钟白站定，声音脆，“纯白无暇的白。”她顿了顿，补充道：“性格内向。”接着，她的目光很自然地飘向叶吉平臂弯下的电脑，一只手也随之试探性地伸了过去：“擅长维修……电子产品。”
“好！时间不多，下一位！”叶吉平语速飞快，几乎是抢着说道，同时另一只手朝着台下连连摆动，“桥川！路桥川！你来，你来…”
钟白看到路桥川已经起身，这才收回手，利落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我叫路桥川，桥梁的桥，山川的川。”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陌生的面孔，语气变得有些公式化：“见到各位新同学……我很高兴。”
……
“我叫顾一心，取自一心一意。我了解学校周边的环境，大家有什么想买的可以直接找我。”
……
“肖海洋，挂科两年那个。真诚的希望大家，不要步我后尘。”
……
“李殊词，特殊的殊，词语的词。”
……
“大家好，我是余皓，汕人，但我的小东北嗑唠的也是咔咔的。最近我在看《乡村爱情》第5季，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但是老好看啦。”
…….
“大家好，我是林洛雪。咱们班好像只有四个女生，以后要辛苦各位男士保护我们啦～”
掌声响起。路桥川的背挺直了。钟白撇了撇嘴。
周牧野看着她站在讲台上，举止得体，笑容完美。然后，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咚咚。”两下规整的敲门声。
红衣黑包的毕十三站在门口：“请问，是摄影班开班会吗？”
“是，师傅！电脑坏了！”叶吉平指向电脑。
毕十三一言不发，上台，掏螺丝刀，拆机，拨动，合盖，开机。行云流水。“好了。”他陈述。
“太感谢您了！”叶吉平松口气。
“不过，键盘是坏的。需要修理吗？”
“本来就是坏的。”台下钟白小声嘀咕。
“呃……这个再说，”叶吉平指指台下，“我们正开班会呢……”
毕十三点头，走下讲台，找了个空位坐下。林洛雪的目光，在他走上讲台的那一刻就定住了，直到他坐下，才缓缓收回。
“师傅……我们这，真的在开班会呢。”叶吉平看着已然坐定的毕十三，语气有些为难，虽然没说出后半句“您是不是该走了”，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咚咚。”
就在此时，那两声标志性的、规整到刻板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一位身穿蓝色工作服、手提正规工具箱的中年师傅走了进来。
“哪坏了？这不就能开机吗？”
叶吉平看着这位“正牌”维修工，再扭头看看台下那位自己误以为的“维修师傅”，脸上瞬间写满了恍然大悟和哭笑不得。
“嗷——”他拖长了音，终于明白了状况，“被、被我们班一位迟到的同学……给顺手修好了。实在不好意思啊师傅，麻烦您白跑一趟。”
蓝衣师傅摆摆手，倒也爽快，临走前职业病似的瞥了一眼电脑：“不过你这键盘确实坏了啊。”
“呵呵，是，是……”叶吉平笑着送走师傅，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终于接受了眼前魔幻的现实。他朝着台下那位红色身影招了招手，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和一丝好奇：“那位……穿红衣服的同学，来吧，趁这个机会，也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毕十三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环节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感。但他还是站起了身，步伐平稳地走上讲台，站定。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却没有真正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我叫毕十三。”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清晰，缺乏常人自我介绍时应有的温度或节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的十三。”
在毕十三说出“十三”二字的瞬间，林洛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吃惊，更像是一种……确认。
而她之前一直若有若无飘向毕十三的目光，在那一刻彻底收回，落回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睫毛低垂，掩去了所有情绪。
她的嘴角依旧保持着那抹完美的社交微笑，但周牧野注意到，那笑容的弧度在刚才的0.5秒里，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松懈般的软化
毕十三走下讲台，脚步声规律得如同节拍器。
教室里静了两秒。和刚才林洛雪带来的、带着欣赏的安静不同，这次是纯粹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卡壳。
叶吉平张了张嘴，那句“很别致啊”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滚出来，化作一个有点巴的笑容。“呃……好。下一位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