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没再多说，将相机包从抽屉里拿出来，单肩背上。“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林洛雪走在他身侧半步，既非并肩的亲密，也非跟随的疏远，是一个刚刚好的、可以随时开始或结束对话的距离。
随后，钟白和路桥川也离开了教室。
“路桥川。”走廊里，钟白头也不回地扔来一句：“你的洛雪同学，跟别人看月亮去了。”
路桥川脚步一滞，随即强装镇定：“欣赏月色是风雅的事。周牧野是我室友，正好交流专业，挺好。”
钟白回头，挑眉看他。
路桥川在她目光下声音渐弱，最终嘟囔：“……本来就是刚认识的同学。”
“对，”钟白转身走开，“刚认识就又是山川又是河流的。”
路桥川脸一热，所有辩解都堵在喉咙里。他闷头跟上，只剩脚步声在走廊回响。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了下去，墨蓝色的天幕透出浅浅的月影。远处的路灯还没完全亮起，走廊笼罩在柔和的昏暗中。
“你喜欢拍夜景？”林洛雪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情况。”周牧野回答，“有值得拍的光，就拍。”
“那……什么样的光算‘值得’？”她转过头看他，侧脸在昏暗中轮廓柔和。
周牧野脚步略缓，似乎在思考。“真实的光。”他说，“不是打出来的，是自然存在，恰好被看见的。”
林洛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个答案似乎让她满意，也让她沉默。
他们下了楼，穿过一片小花园，走向开阔的场。
夜晚的场比白天热闹，跑步的学生、散步的情侣、坐在草坪上弹吉他的人群，喧闹又松散。
月光确实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给塑胶跑道和绿茵场涂上一层淡银。
走完小半圈，林洛雪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委屈：“周牧野，我是不是哪里让你觉得……不太舒服？”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月光照亮的跑道上，“你对我，总有一种不算刻意、但很明确的距离感。”
她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看他，月光在她眼里漾开细碎的光，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却让接下来的问题显得更加直接：“还是说……我这个人，丑到让你不想靠近？”
周牧野脚步未停，但步伐微微缓了半拍。他转过头，很认真地看了她两秒。
“那倒不是。”他的声音平静，盖过了远处的吉他声，“你长得很漂亮。客观来说，比我见到的大多数人都要漂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你身上有一种……很用力的感觉。像一直在调整自己的角度，确保站在最合适的光线下。让人忍不住想，你累不累？”
林洛雪睫毛轻颤了一下，嘴角笑意未变，但眼底温度降了几分：“所以你是说，我看起来很……假？”
“不是假，”周牧野纠正，“是紧绷。而紧绷往往意味着需要小心对待。我这个人比较……怕麻烦，习惯和放松一点的人相处。”
他看向前方那对追逐打闹的学生：“况且，如果我没记错——你已经有男朋友了。”
林洛雪脸上的笑容出现了真实的停顿。整整三秒。月光下，她的表情短暂地空白。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带着无奈、自嘲，还有一丝释然。“周牧野，”她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记性太好，也挺让人头疼的？”
“是事实。”他回答得简单。
“好吧，”她呼出一口气，像放弃了某个伪装，“他不是我男朋友。至少……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她抬眼，目光如洗：“那只是一个……让我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安全地说‘不’的借口。”
她侧过脸，看向周牧野：“而且，就算我有男朋友——”她故意拖长了音，“和我想跟你做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没什么关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一些，“散步，聊天，和谁都可以。”
林洛雪嘴角的弧度未变，但眼神专注地等他接下来的“但是”。
“但是，”周牧野果然说了，目光平静，“你应该不缺朋友，或者说——不缺‘愿意当你朋友的人’。”
他稍作停顿，让夜风裹挟着远处的笑声掠过他们之间的空隙。
“你缺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是会在凌晨三点接你电话听你说废话的朋友。是看得出你‘我很好’三个字背后写着‘救救我’的朋友。是当你精心打扮赴约时，敢说‘你今天粉底太厚了’的朋友。”
“简单来说，你缺的——是真正关心你的朋友”
林洛雪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的湖面，纹丝不动，却失去所有生动的涟漪。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说得好像你了解我。”她的声音平稳，但尾音有一丝颤抖。
“我不需要了解你。”周牧野摇头，“我只需要知道一个简单的事实——如果一个人真的有很多‘真正的朋友’，就不会在开学第一天，特意在车站等一个刚认识的人，只为了和他一起走一段路。”
“你……”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住了。
“我没有在指责你。”周牧野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似理解的东西，“这只是一种生存策略。你建立起一个完美的、受欢迎的形象，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其实你很多时候……是孤单的。”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的影子在跑道上几乎重叠。
“所以当你说‘想交朋友’时，我真正听到的问题是——”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没有可能，在我不再表演的时候，也有人愿意留在我身边？’”
场上的喧闹仿佛瞬间安静。
林洛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照出她完美笑容碎裂后，底下短暂的茫然。她握紧栏杆的手指关节泛白，但脸上却慢慢放松下来——不是戴上新面具，而是疲惫地撤下了所有武装。
“你这种……看人太透的能力，是天生的吗？”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观察。”他回答，“和人相处多了，会下意识注意那些不自然的地方。或者，太过自然反而显得不自然的地方。”
他看向她：“你待人接物的方式，太周到了。周到到……反而让人起疑。”
林洛雪终于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她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向场，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异常单薄。
“所以，”她声音有些哑，“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不自然’的我，让你觉得……很可笑吗？”
“不。”周牧野也转过身，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让我觉得，有点可惜。”
林洛雪侧过脸看他。
“可惜什么？”
“可惜你花了太多精力，去成为别人会觉得‘完美’的样子。”他说，“而不是去成为你自己会觉得‘舒服’的样子。”
远处吉他声沙哑，在晚风里断断续续。
林洛雪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牧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很普通。”
周牧野静静听着。
“后来有人告诉我，只要我笑得甜一点，说话软一点，大家就会更喜欢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再后来，这就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让我能安全地待在人群里，不会被忽视、也不会被伤害的习惯。”
她转过头，看向周牧野，眼睛亮得惊人：“你说得对，我是在努力表现得完美。但努力久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忘了，哪个是‘该有的样子’，哪个是‘本来的样子’。”
“那就别分了。”周牧野说，语气平常，“想表现的时候就表现，累了就做自己。真正的朋友，看得见你的完美，也看得见你的不完美。”
林洛雪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短促、真实，带着鼻音。
“周牧野，”她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笑容明亮，“你这个人……真的太直接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他耸耸肩。
“那……”她转过身，正面面对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这个动作少了很多刻意的妩媚，多了点稚气，“我现在没有在‘表现’。我累了，妆可能也花了，可能还有点狼狈。”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这样的我，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周牧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确没有平时那么精致，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颊边，眼角有些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真实，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林洛雪下意识往后缩：“……要嘛？”
“拍张照。”周牧野打开相机，对准她，“别动。”
“等等，我现在不好看——”
“咔嚓。”
快门声清脆。
周牧野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预览——画面里的女孩有些慌乱，眼睛微微睁大，头发被风吹乱，身后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光影。不完美，但生动。
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朝向林洛雪。
“看，”他说，“这是林洛雪。不是‘林洛雪该有的样子’。”
林洛雪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打转，但她忍住了。
“这张照片，丑死了…”她说，“能发给我吗？”
“可以。”周牧野收起手机，“前提是，你真的想要。”
“我想要。”她毫不犹豫，声音低了些，“这是我收到过……最特别的开学礼物。”
远处吉他声停了，传来掌声和口哨声。
周牧野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宿舍有门禁。”
“嗯。”林洛雪点头，跟在他身侧。这次，是真正的并肩。
走了几步，她轻声说：“周牧野。”
“嗯？”
“谢谢。”
“不客气。”
又走了几步。
“周牧野。”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真的半夜给你打电话，”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会接吗？”
周牧野脚步未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一定要半夜吗？”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寻常的无奈，“我白天也开机。”
林洛雪被他这个过于实际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
“那……白天也可以？”
“嗯。”周牧野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中午一点到两点我要午睡，雷打不动，那会儿别打。”
这个补充太具体，具体到让林洛雪彻底笑出了声。她抬手掩了掩嘴，肩膀轻颤。
“好，我记下了。”她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这个人……连拒绝人都这么实在。”
“不是拒绝。”他认真纠正，“是提前说明。免得你到时候打了没人接，觉得我在敷衍。”
林洛雪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得柔和。
“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会挑个……你醒着的时间。”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宿舍区岔路口。路灯完全亮了起来，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那，”林洛雪停下脚步，转向他，“明天见？”
“明天见。”周牧野点头。
她转身朝女生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在路灯的光晕里朝他晃了晃手机。
“照片！”她提醒道，眼睛亮晶晶的。
“嗯，回去发。”周牧野也抬起手示意。
她转身走向女生宿舍楼，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举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和白天一样的动作，但这次，她脸上没有那种完美的微笑，只有一个简单的、放松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周牧野也抬起手，回了一个同样简单的挥手。。
周牧野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朝男生宿舍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屏幕上女孩慌乱的表情清晰可见，几缕碎发贴着脸颊，眼睛微微睁大，身后的月光和远处的光斑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看了两秒，然后退出相册，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洛雪下午刚存进去的号码，点击发送图片。
几乎是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洛雪发来一个简短的兔子点头表情包。
周牧野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兔子，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回，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头顶的月亮已经升得更高，清清亮亮地挂在中天。
远处场的方向，又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吉他声，这次换了首更轻快的曲子。
他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口袋里，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去看。
有些话，不用急着回。
有些人，不用急着懂。
时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