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五章
时序坐标:收到情报后第二个标准,夜
地点:系统外围缓冲区,“陇右道”数据流边缘
林烬悬浮在无边的黑暗与微弱的数据星光之间。这里不是标准的潜入通道,而是他据“余烬”情报,利用几个古老的数据循环漏洞,如同拼凑破旧地图般,自行开辟出的一条非官方路径。路径极不稳定,周围不时有系统自动清理程序扫过的、无声的能量湍流,像深海中的暗流,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走或触发警报。
他的意识负载比执行任何一次正规任务都要沉重。不仅要维持路径稳定,还要不断运行纪年提供的、那段晦涩的“古法”口诀——并非攻击或防御的技巧,更像是一种调整自身意识频率、使之更贴近“历史数据底层脉动”的冥想法。口诀拗口,意象古老,要求精神高度集中且放松,一种矛盾的状态。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正在变得“多孔”而“轻盈”,试图去聆听数据本身的声音,而非系统翻译后的信息。
前方,微光浮现。那是一个悬浮在数据虚空中的、不起眼的灰黄色光斑,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这就是“青松驿”模拟片段的坐标入口。与那些宏大、边界清晰的主历史场景相比,它更像一块随意丢弃的、蒙尘的记忆碎片。
林烬收敛所有外放的数据波动,如同一滴融入墨汁的水,悄无声息地滑入光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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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坐标:唐,具体年份模糊(约安史之乱后期),陇右道,青松驿
触感先是粗糙的风沙,带着刺骨的寒意。眼前景象展开:一片荒凉的山谷隘口,几条简陋土路交汇处,矗立着几座低矮、破败的土坯建筑,屋顶茅草稀疏。一面褪色残破的唐字军旗,有气无力地挂在歪斜的旗杆上。这就是青松驿,一个在宏大叙事中连注脚都算不上的边陲补给点。
但这里的数据“密度”和“质感”,异常沉重。
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风沙数据,更有一种几乎凝固的疲惫、绝望、以及被漫长等待耗尽最后一丝希望的麻木。驿站院子里,零星分布着几十个士兵的数据形象。他们盔甲残破,面容模糊(建模精度很低),或倚墙呆坐,或机械地擦拭着卷刃的横刀,眼神空洞。没有交谈,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偶尔武器碰撞的轻响。
这就是那支边军残部?被历史遗忘,被系统简化为背景噪音的尘埃。
林烬的目标,是驿站后方一座半塌的马厩。情报指出,那段特殊的记忆波动,最可能被封存在那里。他像一道影子,绕过呆滞的士兵,来到马厩。
马厩内昏暗,充斥着虚拟的草腐败气味。角落一堆杂物旁,地面数据呈现不自然的细微扭曲,仿佛一片看不见的透明水洼,折射着异常的光影。这就是“封存点”?林烬尝试用常规扫描,反馈杂乱无章。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运转那“古法”冥想法,调整自身意识频率,缓缓接近那片扭曲。
起初,只有混乱的噪音:风声、远处虚拟乌鸦的啼叫、士兵压抑的咳嗽。但当他将频率调整到某个临界点时,噪音忽然退去,一段清晰却破碎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粮尽了。王队正说,往东三百里,还有座军寨……”
“屁的军寨!长安都丢了!朝廷都没了!谁还管我们这些戍卒!”
“那也不能就这么等死!李三郎烧得厉害,再没药……”
“省点力气吧……明,明再看……”
声音年轻、嘶哑、充满绝望与迷茫。是这些士兵生前的交谈碎片!
林烬稳定心神,继续深入。更多的碎片涌来,像决堤的洪流:
兵刃劈砍骨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叫、战马惊恐的嘶鸣(是遭遇战?溃败?)……
“阿爷……阿娘……” 梦中含糊的呓语……
“起来!都给我起来!围坐过来!能动的,把衣服脱了,给伤重的兄弟裹上!会生火的,去捡那些烂木头!识字那个谁,过来,看看这本地图残片……” 一个稍显威严、却同样疲惫不堪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声音!是那个组织自救的校尉?
林烬的意识跟随着这个声音的碎片。他“看”到了(更确切地说是感知到了)一幕幕模糊的场景:寒夜中,几十个残兵围着微弱的火堆挤在一起,用体温相互取暖;识字的士卒借着火光,努力辨认一张污损的地图,试图找出通往附近村落或猎户小屋的路径;伤势较轻的,将自己仅存的一点粮掰碎,混着雪水,灌入昏迷同伴的口中;那个校尉,拄着断矛,巡视着每一个士卒,嘶哑着嗓子说着什么,话语内容已遗失,但那股绝不放弃任何一人的微弱决心,却清晰可感。
这不是英雄史诗。这是绝境中,一群被抛弃的普通人,依靠着最原始的同袍情谊和求生本能,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卑微光辉。这段记忆里,没有对朝廷的忠诚颂歌,没有对叛军的刻骨仇恨,只有对“活下去”和“带兄弟一起活下去”的朴素执着。
而这,正是系统必须抹除的“错误”——因为它展现了在宏大历史灾难(安史之乱)面前,个体命运并非完全被动、完全无意义的尘埃;展现了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人性中依然可能迸发出不被任何宏大叙事所规定的、自发的秩序与微光。
林烬的心被深深触动,同时也更加冰冷。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尝试运用口诀中更积极的部分,试图与这段被封存的记忆核心建立更稳定的连接,不是为了读取,而是为了……转移或备份。但这记忆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带有强烈执念的数据结构锁死,像一颗包裹在坚硬琥珀中的火焰,抗拒着任何外来涉。
他小心地探出意识触角,模仿着记忆中那股“不放弃”的微弱决心频率,轻轻触碰那记忆核心的外壳。
就在这时——
轰!!!
整个青松驿模拟片段,剧烈地震荡起来!不是来自记忆内部,而是来自外部!
刺眼的、不祥的暗红色警报光芒,粗暴地撕裂了驿站灰黄色的天空!一个冰冷、宏大、充满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声音,直接在所有数据层面轰然作响:
“净史庭执行净痕法令!”
“目标区域:青松驿模拟片段。”
“检测到高浓度、顽固型历史情感污染结节。依据《纯净历史》第七章第三条,予以即刻净化!”
“无关数据单元,立即冻结!”
净史庭!他们提前了!而且,不是悄无声息的清理,是这般大张旗鼓、彰显权威式的净化!
驿站内那些麻木的士兵数据形象,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如同琥珀中的虫子。紧接着,三道身穿漆黑如墨、风格冷峻的独特纠正师制服的身影,如同死神般,从撕裂的警报光芒中降下,落在驿站中央。为首一人,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纯白面具,只有眼部位置闪烁着两点暗红光芒,肩章上是狰狞的獬豸图腾——净史庭的标志。
他们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士兵,径直朝着马厩方向——林烬所在的位置——走来!他们的扫描波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马厩,自然也扫过了正在尝试连接记忆核心的林烬!
暴露了!
不,不对!林烬瞬间反应过来。他们的目标首先是“情感结节”,自己只是恰好位于结节旁边!但自己此刻的状态(非任务潜入、运行非标准“古法”),一旦被深度扫描,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逃?通往自建漏洞路径的出口在驿站另一侧,已被净史庭的能量场隐隐覆盖。强行突破,成功率极低。
战?面对三名装备精良、权限极高的净史庭成员,毫无胜算。
千钧一发!林烬的思维以极限速度运转。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团被封存的、执拗燃烧的记忆核心上。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既然无法转移它,也无法对抗净史庭,那么……
净史庭成员已经踏入马厩范围,为首的白色面具抬起手,掌心开始凝聚令人心悸的、代表“绝对删除”的纯黑能量。
就是现在!
林烬放弃了所有防御和隐藏,将自己运行“古法”调整到近乎与那段记忆“不放弃”频率共鸣的意识,不是向外对抗净史庭的扫描,而是全部、毫无保留地,狠狠“撞”向了那段被封存的记忆核心!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转移。
这是共鸣,是引爆,是献祭!
将自己作为一“引信”,以自身独特的、沾染了“圆满”与“求生”倾向的意识频率为火种,去点燃那段记忆中蕴含的、所有的不甘、绝望中的微弱坚持、以及最纯粹的“活下去”的执念!
“轰——!!!”
意识层面爆发出无声却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段被封存的记忆,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库,猛然被“激活”了!不,不是简单的激活,是狂暴的释放与燃烧!无数士兵的呐喊、哭泣、低语、濒死的喘息、校尉嘶哑的命令……所有被压缩、被封存的情感与记忆碎片,混合着林烬作为“引信”加入的那丝“特殊倾向性”,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而悲怆的数据风暴,以马厩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股风暴并非物理攻击,而是最纯粹的、高浓度的历史情感与记忆的洪流!它冲刷着净史庭成员冰冷、纯粹的逻辑防御,试图撼动他们基于“绝对正确”构建的意识基!
“什么?!”“结节活性异常爆发!强度超出预测百倍!” 白色面具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怒,掌心的纯黑能量被这股混乱而磅礴的情感风暴冲击得明灭不定。另外两名净史庭成员也身形微晃,显然这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他们的净化协议对这种形态的“反抗”缺乏高效预案。
风暴的中心,林烬的意识如同风暴眼中的小船,承受着最直接的冲击。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濒死体验、绝望与微弱的希望,疯狂涌入他的意识,几乎要将他的自我认知冲垮。剧痛、麻木、悲伤、还有一丝奇异的、与无数陌生人共同燃烧的悲壮感,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他也看到,净史庭的净化程序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暂时阻滞了!
这就是机会!
趁着自己意识还未彻底消散,趁着风暴与净史庭的能量相互冲撞造成的混乱和数据屏蔽效应,林烬用尽最后一丝清明,锁定了来时那个自建漏洞路径的微弱坐标。然后,他引预先留在路径入口处的几个数据扰“绊索”。
驿站外围,能量场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紊乱。
就是这一丝紊乱!林烬残存的意识体,如同被风暴抛射出去的碎片,朝着那个方向,竭尽全力地“跃”了出去!
在他脱离青松驿的最后一瞬,他“听”到白色面具冰冷的怒喝:“锁定污染源逃逸方向!追!”
也“听”到,在那逐渐被纯黑净化能量吞没的记忆风暴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悠长的、混合着无数声音的叹息,最后归于虚无。
他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引爆”了那段记忆,让它没有“净”地被删除,而是以最壮烈、最“污染”的方式消散,甚至可能扰了净史庭。但他没能拯救它。他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意识遭受重创,并留下了清晰的逃逸轨迹。
意识在黑暗、混乱的路径中翻滚、坠落。剧痛和无数外来记忆的碎片折磨着他。他只能凭借本能,朝着“现世”的方向,艰难地回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胶质,他猛地“摔”回了现世。
不是通过正规维护舱,而是直接在他静室的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团剧烈波动、几乎要溃散的数据光影——这是他严重受损的意识投射体。
他挣扎着,试图维持形体稳定,但无数青松驿士兵的记忆碎片和净史庭净化能量的残余冲击,在他意识中横冲直撞。视野里满是血色和破碎的影像,耳边是无穷的呐喊与悲鸣。
他踉跄着扑到静室的能量稳定器旁,强行启动。温和的能量流包裹住他,勉强遏制了意识的崩溃趋势,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剧痛和混乱,丝毫未减。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绝对无法通过任何常规检测。净史庭很快就会追踪而来。他必须立刻处理痕迹,隐藏自己。
用颤抖的手,他调出静室控制终端,启动最高级别的内部清洁和痕迹覆盖协议,同时服下用于稳定意识的紧急药物(虚拟作用)。药物带来一丝清凉,压下了最狂乱的碎片,但代价是思维变得迟滞。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眼前,似乎还飘荡着青松驿的尘土,耳畔萦绕着那声最后的叹息。
他“听”到了声,却没能挽救任何一块礁石。反而让自己也即将被水吞没。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禁,传来了请求进入的提示音。
一个熟悉的、清冷的声音,通过外部通讯器响起:
“林烬师兄,玄乙奉命,进行例行协同任务后意识状态随访。请开门。”
林烬的心,沉到了冰点。
第五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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