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氏拭了拭眼角:“嗯,我信姑娘的话……阿天能有你这般心上人,真是他的福分。
待你们后成亲,我定请公公为你们染制最鲜亮的喜服。”
公孙大娘颊边微红,一时语塞:“这……”
院外忽有衣袂破风之声,显是有人疾掠而入。
公孙大娘眸光一凝,倏然起身——来得这般快么?双手悄然缩入袖中,已握住暗藏的两柄短剑,只待应对来袭之人。
“公孙姑娘,怎么了?”
王柳氏疑惑道。
一道淡蓝身影忽自墙头飘落院中,清脆嗓音随之响起:“兰姐姐,你怎会在此?”
公孙大娘暗松一口气,袖中短剑悄然收回:“红绫,怎的如此冒失,连正门也不走?”
“我刚去酒馆寻你,见店门紧闭,听旁人议论才知裴行天险些遭难,细问方晓得王平安受伤,这才急忙赶来……裴行天呢?”
展红绫环顾四周,“他不在此处吗?”
陡然间,天际炸开一声怒雷般的暴喝:
“不想死的——滚——!”
吼声在长空间久久回荡。
展红绫怔立原地。
金宝儿吓得将脸埋进母亲怀中。
公孙大娘亦暗自心惊:这莫非才是裴大宗师真正的实力?
……
一声贯天长啸,震动了整座京城。
西市某处高楼上,陆小凤与追命并肩蹲坐,望向那更高处仰天长啸的裴行天——烈之下,其人宛若天神。
陆小凤摸了摸唇上两撇胡子,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追命兄,这便是你说的好戏?”
追命静默片刻:“不够精彩么?”
陆小凤愁苦着脸:“精彩得我都要去寻茅厕了……死了这么多人,你们六扇门不管?”
“圣上有谕:无诏令,六扇门不得入天香楼。”
追命语气平淡,“管不得。”
“……倘若圣上下令,命六扇门拿人呢?”
陆小凤好奇道。
追命沉吟少许:“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陆小凤抬眼望向追命头顶,神色若有所思。
“看什么?”
追命不由摸了摸发冠。
陆小凤长叹:“没想到,你这般人物也会耍滑头。”
“……我不过是惜命。”
追命亦叹息道,“裴久如今正在六扇门中。”
“如此也好,省得有人前来打扰。”
陆小凤言道。
此时天香楼中,各座楼阁仿佛受惊的蚁,众多宾客争先恐后向外奔逃。
身负武艺之人直接自人群头顶掠过,竟无一人敢稍作停留。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天香楼内的客人已散得净净,先前喧闹之处转眼一片冷清。
裴行天立于楼阁顶端,悄然运起天视地听之法,天香十二楼里里外外尽数映现于心。
所有隐蔽角落、暗道暗门皆清晰可辨,对方设下的机关埋伏再无遮掩。
身怀这般秘术,再配上绝顶武功,若当真做起刺行当,世间有几人能逃过一劫?
“便从这座楼开始罢。”
裴行天低声自语。
“轰——”
一声巨响陡然传来。
裴行天抬脚向下一踏,整栋楼宇随之震颤。
一道狰狞裂痕自屋顶向下蔓延,瓦木崩碎,梁柱倾塌,裴行天随坠落的碎石直入楼中,楼内顿时响起一片惨呼。
裴行天再无保留,身形如电,逐楼扫荡。
天香楼内埋伏的众多高手,无人能挡其片刻,一时间哀嚎遍起,血染楼阶。
天香楼外,不少江湖人隐于西街各处暗中观望,只看得心惊胆战、四肢发冷。
京城何时出了这般煞星?天香楼又怎会招惹上如此棘手的人物?观其行事,不止是要拆毁天香楼,简直是要将楼中之人屠戮殆尽。
过了今,这京城最繁华的所在,只怕要化作一片森然鬼域。
如此手段,当真令人脊背生寒。
东二街。
刘虎嚎领着十余名衙役匆匆赶来。
今之事着实蹊跷,王平安迟迟未到,晌午已过,裴行天竟也未回衙点卯。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却听得京城上空传来雷鸣般的怒喝,异响骇人,刘虎嚎担心裴行天出事,这才带着手下赶到东二街寻人。
刘虎嚎心中暗恼,那一声怒吼煞气冲天,今京城怕难安宁。
裴行天向来行事稳妥,今怎会胡乱走动?他走到一处卖糖水的摊前,问道:“可曾见到裴行天那小子?”
卖糖水的老妇怯怯答道:“小天啊……早上见过一面,晌午听人说,他在阿兰酒馆里……伤了一名捕快,随后便离开了,之后再没人见过。”
刘虎嚎哪里肯信,“莫要说笑,小天那身子骨,能伤得了捕快?”
糖水老妇苦着脸道:“老身本也不信,可瞧见的人不少。
那捕快浑身是血,被人从酒馆里抬出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莫非是伤人后逃了?”
刘虎嚎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忽听一旁书生模样的人问道:“你们说的小天,可是身穿旧衙役服,二十出头,相貌端正……”
“正是,你知晓他在何处?”
刘虎嚎急问。
书生一路自西街寻来,没想终于探得消息,闻言不由苦笑,“不必多问,你们很快便会知道他在哪儿了。”
“此话何意?人已被擒了?”
刘虎嚎一愣,“这小子若伤了人,竟连躲藏都不会么?”
……
一个时辰过去,裴行天已将十一栋楼清理完毕。
行至最后一栋楼前,他却不禁眉头微蹙,神色也变得有些异样。
只见楼前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粉雕玉琢,好似瓷娃娃一般。
小女孩双腿发颤,慌张地左右张望,一见裴行天现身,赶忙举起双手,声气道:“别我,我投降啦!”
裴行天掌风一扫,凌厉劲气擦着小女孩身侧掠过,两只羊角辫被气流带得扬起。
只听身后楼门“轰”
的一声,被这一掌击得粉碎。
小女孩吓得腿一软,跪坐在地,泪眼汪汪地望着裴行天。
裴行天意再盛,对着这般瓷娃娃也难以下手,只得轻叹:“小姑娘,你走吧。”
不料小女孩擦了擦眼泪,哆嗦着却仍倔强道:“我不走。”
“……那便在此跪着罢。”
裴行天说着,举步朝楼内走去。
“跪着?”
小女孩一愣,见裴行天要走,急忙爬起来拦在他身前。
可裴行天身形微晃,已自她身旁掠过,待小女孩转过身,哪里还有裴行天的踪影。
小女孩呆呆张大了嘴,“这人……是鬼吗?”
楼中空寂无人,裴行天四下略一打量,纵身跃上顶楼房间。
屋内雾气氤氲,传来“哗哗”
水声。
房间深处,竟有一座以白玉雕砌的宽阔浴池,池周轻纱垂地,顶上悬着数十盏硕大宫灯,朦胧缥缈之间,恍若非在人间。
浴池 ** ,一名女子背对裴行天,赤身立于水中,正执水瓢缓缓往身上淋水。”你来得好快,我尚未沐浴完毕。”
声音轻轻柔柔, ** 心弦。
裴行天望着那光滑如脂的背脊,以及微微俯身时显露的动人曲线,低声自语:“难怪人人都爱往这烟花之地来。”
“苏晴儿?”
裴行天在京城住了十载,纵使素来不闻闲事,天香楼近年鹊起的花魁之名仍隐约入耳。
苏晴儿缓缓侧身,双臂交掩身前,湿发披肩,水汽氤氲间仿若仙娥临浴,容颜清绝犹带几分稚气,明眸如水,朱唇微扬,清纯中暗藏妩媚。
裴行天心头忽掠过一丝古怪念头:若阴癸派流传至后世,栽培伶人、经营主播,必可敛财无数。
此念方生,他骤然警醒——阴癸派不愧为魔门之首,蛊惑人心之术竟令他险些失守。
他连破十一楼,意几近凝实,这女子却先以 ** 消解其戾气,再以风情摇荡其心,令他一时难起诛念,心中不由凛冽。
苏晴儿幽幽一叹,声柔若絮:“谁料得到,你这等大宗师,竟在闲差之中屈就衙役。”
裴行天亦无意遮掩,天香楼于京城经营久,一个时辰足以摸清他的来历。
“我也未料,你竟未逃。”
裴行天抬手,一指遥指苏晴儿眉心。
“逃往何处?你意笼罩数百步,只怕我一露行迹,立毙当场。”
苏晴儿轻声道。
“阴癸派确有些本事。”
裴行天低语。
苏晴儿竟能察觉他施展天视地听之术,此等精神修为,寻常宗师亦不及,此人断不可留。”你若无言可嘱……”
苏晴儿截断他的话:“祝师已至京城。”
“哦?”
裴行天眉峰微蹙,“祝玉妍来了?”
“你消息迟了。
白云城主叶孤城已与西门吹雪约战紫禁之巅,祝师疑此事另有玄机,特来京城布置。
若按常程,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
但我已将天香楼之变传讯于前。”
苏晴儿叹息。
裴行天眸光一凝,心头压力暗生。
阴后祝玉妍威震隋唐数十载,堪称此世绝巅,纵是武当张三丰、魔师庞斑之辈,亦未必敢言必胜。
“难怪你有恃无恐。”
苏晴儿苦笑:“我信中劝祝师折返,然以她的性情,此刻大抵已入京城。
若非知你底,我几疑你是哪位老怪假扮……今若得不死,他天下谁可阻你?你我能否止戈言和?”
“我屠尽天香楼,你竟还想化戈?”
裴行天讶然。
苏晴儿低声恳求:“为何不可?只要你应允,阴癸派即退出大明,永不与你为敌……可否思量一二?惹不起,我们躲远些也不行么?”
“阴癸派之事,你怕做不得主。”
裴行天冷声道。
“我为祝师最器重的传人,来或将执掌阴癸派。
一座天香楼,不足以令我派与大宗师死战。
我想祝师亦会同此意……今亡者已够多了。”
苏晴儿黯然。
裴行天垂目沉吟,忽闻门外脚步疾响,小姑娘人未至声先到:“晴姐姐!那人像鬼似的,一眨眼就不见啦!你说只要我去求他,他便不我们,他当真没我呀!晴姐姐神算,祝师何时到呀?等他来时他个……你你你你!”
小姑娘闯入浴房,见此情景,吓得涕泡都冒了出来。
苏晴儿面色微变:“那只是哄孩……”
裴行天恍然惊醒:“是我过于天真。
阴癸派何等作风,我岂会不知?你三言两语之间,竟撼我心志、削我战意……这天香楼怕是你一手经营。
果然武功再高,难敌人心诡谲。”
苏晴儿面露苦色:“能否再容我一言?”
“不必了,受死罢。”
裴行天一指点出,炽烈指劲直袭苏晴儿。
苏晴儿扬手激起水雾,双掌齐推,雾气缭绕间凝成无数漩涡——天魔功所化天魔力场。
此女年岁虽轻,功力却远胜红娘不止一筹。
指力撞入螺旋水汽,轰然爆响。
苏晴儿闷哼退后两步,面泛红,眸含愠色。
这人莫非铁石心肠,竟无半分怜惜?
苏晴儿岂能料到,裴行天身为宅男,阅历颇丰,光怪陆离之景早已见惯,心志坚冷,此等场面实难动摇其神。
裴行天再无保留,一拳击出,刚猛拳风压得满室水汽倒卷,一道巨拳虚影直轰苏晴儿。
苏晴儿咬紧银牙,双手合十,周身水涡汇作一道庞大漩涡,横挡身前。
拳风没入翻腾的水涡,接连引发沉闷巨响,水雾仿佛溅入炽热的油锅般猛然炸开,浴池中的热水也随之剧烈沸腾。
弥漫的雾气里,苏晴儿骤然仰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跌落在池沿,面色惨白如纸,气息衰弱,几次试图起身都未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