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天同样一愣,“爹,他都要我们父子了,难道还要留他活路?”
“放自然不能放,应当押送六扇门,依律法处置。”
裴久如沉吟道,“金九龄毕竟是天下第一神捕,若不明不白死在此处,我们父子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裴行天眉头紧锁,“爹,我敢保证百步之内绝无人留意此处。
但若将他送回六扇门,以他的声望与人脉,真能被判死罪吗?”
“六扇门无权判斩,需圣上钦定……总之能先关押起来。”
裴久如叹息。
“他在六扇门徒众旧部遍布,万一逃脱,我们父子还能安宁度吗?”
裴行天撇嘴道。
“好孩子,你武功如此高强,还惧他不成?”
“那您呢?世上只有终防贼,没有终防友的道理。
我能时时刻刻护在您身边吗?”
“可是……”
“别可是了。
我这一身武艺若传扬出去,不知会招来多少麻烦。
儿子只求安稳度,不想卷入这些纷杂江湖事。”
“唉……”
“您若不忍心,便先回屋,由我来处置。”
裴行天说道。
裴久如咬牙跺脚,“你稍等。”
说罢快步进屋,片刻后取出一只棕釉小瓶塞给裴行天。
裴行天见瓶子不过掌大,内有液体晃荡,“这是何物?”
“化尸水。”
裴久如低声叹道,“既然要做,便莫留痕迹。”
裴行天竖起拇指,“还是爹考虑周全。”
“你自己处理吧,我见不得这场面。”
裴久如掩面转身欲走。
金九龄顿觉不妙,嘶声急道:“若我愿从此退出江湖,自废武功——”
他虽断一臂,双腿尚能行动,却一直不敢逃窜,只怕对方立下 ** 。
原以为裴久如必会将他送交六扇门,谁料这儿子意竟如此决绝。
裴久如站定身形,口微微起伏,心中波澜难平。
“罢了,我也无法信你。”
裴行天话音未落,一指疾点,径直穿透了金九龄的前额。
“咚”
的一响。
金九龄的身躯僵直倒地,双目空洞望向天际,仿佛难以接受这般结局。
裴久如转首望去,注视金九龄 ** ,面染哀戚,“或许……”
裴行天已将化尸药水倾洒在金九龄身上,那躯体犹如炎夏残雪般迅速消融,“或许什么?”
“无事。”
裴久如长叹一声,他原想为金九龄保全尸身,奈何儿子出手太过迅疾。
一代神捕金九龄,在这方院落之中,渐化为一地浊水,他大抵从未料到,自己最终竟连完整遗骸亦不可得。
天际不知何时聚起片云,掩去明月,四野再陷昏暗。
裴久如接连饮下数杯药酒,裴行天此前并未欺瞒楚留香,此酒确有宁神助眠之效,然此时似已失效,裴久如反越饮越是清醒。
裴行天 ** 一侧,本想陪父亲小酌几杯,可见这般饮法,只得在旁静观,无从手。
裴久如低声自语:“孩儿,你可知为父武功文采皆不足道,当年如何得以踏入六扇门?
你祖父昔年为六扇门暗探,随商队前往西夏,去时安然无恙,归来却仅剩遗骸。
我能入六扇门,全凭祖父以命相换。
当年我不过十三年纪,家中四代单传,不得不撑起门庭。
然六扇门内岂是易处之地?其间关系盘错节,暗斗之烈犹胜朝堂。
犹记初入之时,便有人讥我衣着寒酸,辱骂之下我敢怒……亦不敢言,只得垂首隐忍。
是金九龄挺身而出,为我直言。
自此我便厚颜依附金九龄,方在六扇门中得以存身。
然金九龄从未轻慢于我,后来他位渐高、名愈显,待我仍如往昔,尚能同席共饮。
当年你祖父母与母亲离世,皆赖金九龄相助,方得风光安葬。
我向来视他为挚友。”
裴久如再饮一杯,泪珠滚落酒盏,“我悔矣。
他欲取我性命,我却不能他,这是我家欠他的。”
裴行天默然不语。
原先只道父亲与金九龄交情颇深,未料尚有这般往事。
早知如此,不如先纵其离去,再于途中截。
他足以想见,即便清闲衙门之中,亦有诸多难言龌龊,何况六扇门内。
一个十三岁丧父的孩童,无依无傍,更无靠山,在六扇门当差,岂能不备受欺凌?若非金九龄,恐怕难以立足。
金九龄能成就天下第一名捕之誉,裴行天相信其年少时亦曾怀揣正义、满腔热血。
可惜人心易变,金九龄落得如此下场,亦是自作自受。
裴行天轻声叹息:“或该为他留具全尸。”
然此刻言之已晚,地上那滩黄水早已渗入泥土,总不能掘土为葬。
“孩儿,明请一方灵位吧。
人既已逝,逢年过节总需有人祭奠,往后便由我家供奉。”
裴久如哀声言道。
裴行天颔首:“好,为他请一描金灵位,他素好此物。”
“甚好,便请描金的,呵呵……”
裴久如大笑数声,首侧倾倒,几欲坠地。
裴行天伸手扶住,父亲已鼾声如雷。
安顿父亲睡下后,裴行天缓步踱入院中。
原本沉静如水的目光渐转凌厉,太阳突突跳动,双拳紧握,骨节作响。
金九龄所为直刺他敏感心绪,他……旧疾复发了。
中意翻腾,几难自抑。
金九龄门下故旧必将寻仇,当先发制人,尽数诛灭。
欲掩行迹,公孙大娘亦不可留,红鞋子一众皆须铲除,楚留香亦当除去,还有展红绫……
脑海中诸般人影竟皆化作狰狞邪魔,发出凄厉嚎叫,似要将他撕碎吞噬。
裴行天紧锁眉头,身形微颤,目光时而清明时而狂乱。
身负癔症妄想又怀绝世武艺,这些年来若非时时自控,裴行天恐早已与天下为敌,堕为灭世魔君。
可惜十年克己,一朝尽毁。
裴行天呼吸渐重,眼中厉色愈浓,几欲踏出院门。
然此时脑海忽现一张圆胖面容,竟是那王平安。
只见王胖子竭力欲化邪魔,却总变作古怪憨拙的猪头模样,张口欲噬只发出哼哼声响,最终唯能睁着圆眼可怜望向裴行天。
不知过了几时,天上明月缓缓游出云层,清辉再度洒满京城街巷。
裴行天徐徐呼出一口气息,目光重新变得清亮透彻,面容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没想到王平安在我心底竟化作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猪。”
联想到王平安那圆润的体态,倒也十分吻合。
他微微摇头,嘴角掠过一抹淡笑,谁又能料到,这位王胖子竟成了他的吉星。
仰首望向空中那轮澄黄的满月,他低声轻叹,“但愿今夜过后,诸事皆能回归平静,这番波折实在令人疲惫。”
京城的武林中人绝不会料到,此夜他们皆需感激那位在清闲衙门当差的小胖衙役。
若是一位大宗师失控狂怒,只怕整座京城都将陷入血海。
翌破晓,裴久如依时醒来,多年在六扇门任职早已铸就了规律的作息。
他在床沿怔怔坐了许久,才逐渐忆起昨夜那惊险万分的经历,猛地起身,脚步虚浮地推门而出。
裴行天正在院中梳洗,“父亲,醒了?”
裴久如喘了几口气,声音带着恍惚,“孩儿,昨夜我梦见你金叔要取我性命,而后你出手将他击毙……莫非是我醉糊涂了?”
裴行天眨了眨眼,“确是醉了,您可还记得楚留香?”
“不就是他灌醉我的吗。”
裴久如按着额头埋怨道。
“正是如此。”
裴行天含笑回应。
裴久如心中生疑,儿子这笑容为何透着些许微妙。
他竭力回想,面色渐渐发白,看向儿子的眼神也越发复杂,“金九龄当真死了?”
裴行天轻耸肩膀,“您不是都已记起来了吗?”
“唉,我倒宁愿想不起来。”
裴久如长叹一声,身子发软地靠在门边,“你这身武功绝不可显露。
世间能取金九龄性命者屈指可数,稍加推算便可能疑心到你。”
裴行天低应一声,“其实外人多半会以为金九龄悄然失踪。
京城中有能力他之人本就不多,而有意取他性命的更是稀少。”
裴久如思忖片刻,“言之有理。
你切记,你我父子对此一无所知。
一切如常行事,莫让人瞧出异样。
我先去六扇门应卯,你也早些前往衙门。”
“班头准了我一休憩。
父亲,您今是否也歇息一?”
裴行天劝道。
“糊涂!此时不去,岂不引人猜疑?”
裴久如轻哼一声。
裴行天只得摇头,“那灵牌还购置吗?”
“……还是备上吧。”
裴久如黯然叹息。
六扇门内。
文书房中。
众文书吏员应卯后各自归位。
此处堪称六扇门中最沉闷之所,终与往来公文相伴,整理归档,除偶知些许江湖轶闻外,尽是枯燥琐务。
裴久如竭力表现得与平无异,却总不自觉抬手轻触颈侧。
阵阵悲凉惶惑自心底涌起,一切恍若幻梦,至今仍难以相信挚友金九龄竟欲加害于他,最终落得尸骨无存。
忽然“啪”
的一声,一只手拍上裴久如肩头。
他惊得浑身一颤,险些自椅中跌落,转头看去,只见同僚马张春那张生着麻点的脸庞正嬉笑着凑近。
“嘿,老裴,你家未来儿媳立下大功了,可得摆酒庆贺啊。”
裴久如定了定神,思绪仍有些混沌,“我何来儿媳?”
马张春扬声笑道:“展红绫,展捕头呀,不是你早先相中的儿媳吗?昨展捕头大显身手,竟将四大恶人中的云中鹤诛,这岂不是天大喜事?你这做长辈的怎能不设宴酬谢?”
此言一出,四周同僚纷纷附和。
“正是正是,老裴这顿酒定然免不了。”
“若不请客可说不过去,当心展捕头不认你这公公。”
“还是老裴眼光独到,早早便看中了展捕头。”
……
裴久如面颊发热。
当年展红绫初入六扇门,他便觉其出众,曾动过为裴青山说亲的念头,怎知展红绫家世如此显赫,背景这般深厚。
裴久如不仅未能如愿,反成六扇门中笑谈,同僚时常借此打趣。
众人倒无多少恶意,只是文书房公务单调,总需些闲谈趣事调剂。
若在往,裴久如不过讪笑几句便作罢,但如今心境已大不相同。
想到爱子身怀绝技,加之平所积郁愤与金九龄之事的冲击,只觉热血上涌。
裴久如冷然一笑,“如何?我儿配那展红绫足足有余。
能否入我裴家之门,还得看我儿是否瞧得上她。”
众人哄堂大笑,只当裴久如强撑颜面,博人一乐。
马张春面露讥诮,“嗬,老裴这是酒还没醒吧?这话若是让……展……展捕头?”
话音忽然颤抖起来。
裴久如尚未察觉,仍昂首道:“即便展红绫此刻就在眼前,我也仍是此言。”
马张春重重拍了下裴久如肩膀,朝门方向挤出僵硬笑容,“展捕头是来呈交公文吗?”
众人视线聚集之处,展红绫立在门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似刃,手中紧攥的公文几乎要被捏出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