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元。453元。454元……
价格在突破450元关口并完成回踩确认后,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上涨的步伐变得轻快而坚定。尽管盘中仍有反复,但每一次回调的低点都在抬高,每一次上涨的高点都在刷新。线图上,一接一的阳线,排列成陡峭向上的阶梯,直指更高的天际。
陈默的持仓浮盈,像吹气球般膨胀。突破455元时,浮盈突破两万。触及458元时,近三万。账户权益轻松跨过二十万门槛,向着二十五万迈进。数字的变化带来一种眩晕般的,这种并非源于金钱本身,而是一种“判断被市场验证、计划被严格执行”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成就感。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浮盈不是利润,只是市场暂时寄存的筹码。老赵的话言犹在耳。他每天复盘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并上移止损位。底仓和第一次加仓的止损已经上移至450元(保本略上方),第二次加仓的0.5手止损在452元。确保任何一次超过常规幅度的回调,都不会侵蚀他的本金和大部分利润。
白板上的金字塔图示旁,他新开辟了一个区域:“动态风控”。上面记录着每收盘后更新的止损位、关键压力支撑位,以及一句用红笔反复描摹的话:“浮盈如浮云,止损是生命线。”
预言中提到的“新一轮加速上涨”似乎在兑现。市场的焦点完全从银行危机转向了对美联储加息周期终结、甚至年内降息的预期炒作上。美元指数节节败退,美债收益率下滑,黄金作为非生息资产的吸引力与俱增。GLD的持仓数据显示,资金净流入仍在持续,虽然单量能有所波动,但趋势明确。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顺着预言铺就的金色道路稳步前行。
但陈默身体的警报,却响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眩晕感不再突如其来,而是变成了背景音般持续存在的、轻微的昏沉感,像脑子里始终蒙着一层薄雾。视力问题加剧了,看屏幕时间稍长,不仅模糊重影,还会伴随眼球的酸胀和间歇性的刺痛。他不得不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并每隔半小时就强迫自己远眺窗外——尽管窗外只是对面楼灰扑扑的墙壁。
最让他不安的是精力。曾经可以连续盯盘十几个小时不知疲倦,现在却很容易感到精神涣散,注意力难以集中。午后尤其明显,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感会笼罩全身,让他只想倒头昏睡。他加大了咖啡的摄入量,但效果甚微,反而加重了心悸和手抖。
他知道这不对劲。才短短几周,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不该有这种仿佛被抽了元气的感觉。他偷偷去药店买了复合维生素、鱼油,甚至一些提神醒脑的中成药,囫囵吞下,像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我修补。
周五晚上,苏晴约他视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但将手机角度调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脖子,背景是空白的天花板。
“默默,你那边怎么黑乎乎的?不开灯吗?”苏晴的脸出现在屏幕那端,带着关切。
“嗯,省电。”他含糊道,声音有些沙哑。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苏晴的眉头蹙起。
“有点,可能着凉了。”他咳了一声,掩饰道。
“我就说你脸色一直不好……”苏晴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吃药、多喝水、早点休息,又分享了学校里一些琐事。陈默应和着,心却悬在半空,生怕她提出要看看他的脸,或者要求他把镜头调正。视频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他就以“有点累,想早点睡”为由匆匆挂断。
放下手机,他看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悲哀涌上心头。他正在变得富有,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但他也正在失去一些东西——健康、陪伴,还有与爱人之间坦诚相对的可能。这笔交易,划算吗?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
周末,市场休市。身体的疲惫感却并未缓解。他决定出门走走,不是去公园,而是去了市中心最大的书店。并非为了买书,只是想让自己置身于一个与K线、数字完全无关的环境里,感受一点“正常”生活的气息。
在金融类书籍区,他驻足良久,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书名:《作手回忆录》、《通向财务自由之路》、《海龟交易法则》……这些书他大多读过,甚至有些段落能背下来。但此刻站在这里,却觉得无比遥远。书里的规则、心法、传奇,都建立在可理解的概率和人性博弈之上。而他脚下的路,铺就的基石却是无法言说的“未来”。他就像一个作弊的考生,即便考了高分,内心也充满惶惑与不安。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书店角落的促销书架前,翻看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是赵东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旧夹克,换了件半旧的灰色抓绒衣,头发似乎刚理过,短而整齐,但脸上的风霜痕迹依旧。他看得专注,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个沉浸在知识世界里的老学究,与那个在公园里边啃馒头边指点江山的出租车司机判若两人。
陈默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上前打招呼。他走到不远处的书架后,假装翻书,目光却留意着那边。
赵东来似乎对那本书很感兴趣,翻看了很久,最后拿着它走向收银台。陈默等他付完账离开,才走到那个促销书架前。书架标签上写着“哲学社科·”。赵东来刚才看的那本,是一本很老的《金刚经说什么》,作者是南怀瑾。
陈默愣了一下。他想象过赵东来可能会看《期货市场技术分析》、《华尔街幽灵》之类的书,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本看似与交易毫无关系的佛经讲解。他忽然想起老赵说过的“钱够用就行”,想起他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还有那句“把自己当个机器”。
或许,在那看似粗糙的外表下,老赵早已用某种方式,在与市场搏的同时,也与自己的心达成了某种和解?交易到最后,不是技术的比拼,而是心性的修炼?
陈默没有买那本书,但那个蹲在角落安静看书的侧影,却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
周一,市场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发动攻势。这一次,上涨变得更加流畅,几乎是以45度角向上攀升。460元、462元、465元……整数关口被接连突破,阻力位形同虚设。市场情绪陷入狂热,论坛里到处都是“牛市不言顶”、“看到500”的呼喊。就连陈默公司里,也开始有同事讨论要不要买点纸黄金或者黄金ETF。
陈默的账户权益,轻松突破了三十万。2.5手多单的浮盈,超过了六万元。白板上最初写下的“冲击30万”目标,已经达成。
但他却没有太多喜悦。一方面,身体的持续不适让他难以兴奋;另一方面,市场越是狂热,他越是警惕。价格偏离均线过远,技术指标严重超买,成交量虽然放大但有些虚胖……种种迹象表明,短期调整的风险正在急剧累积。
预言只说了“加速上涨”,并没有说会一直涨不回头。任何加速,都意味着能量在短时间内剧烈释放,也往往伴随着剧烈的波动甚至快速的回撤。
他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要进行第一次部分止盈,锁定部分利润,同时降低仓位风险。
按照他最初的“滚仓计划”,目标位是450元(对应2000美元)。现在已经大幅超出。计划中并未详细规定超出目标后的作。他现在需要为“加速上涨”阶段制定新的规则。
他盯着白板,思考良久。最终,在“动态风控”区域下面,他添加了一条新的临时规则:
“加速阶段应对:
1. 若价格连续三收盘高于5均线超过3%,且线RSI持续高于80,则考虑首次部分止盈(例如,平仓1/3或1/2)。
2. 止盈后,保留的底仓止损严格上移至最近一大阳线底部。
3. 等待价格回调至10或20均线附近,再评估是否回补仓位。”
他需要保护利润,同时避免被剧烈震荡甩下车。部分止盈,既能落袋为安,降低风险,又能保留大部分仓位,享受可能还有的上涨空间。
就在他制定好新规则的当天下午,市场给了他一个强烈的信号。
价格在冲击468元未果后,突然出现一波快速跳水,短短十分钟内,从467.50元跌至463元!跌幅超过4元!他的浮盈瞬间缩水近万!
论坛里一片惊呼,不少人高喊“见顶了!”“快跑!”
陈默的心脏也是猛地一缩。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查看盘面。跳水时成交量巨大,但很快在463元附近稳住,买盘重新涌现,价格被快速拉回465元上方。K线图上,留下一长长的下影线。
单针探底?还是多头出货?
他调出更小周期的图表,发现跳水时主要是一笔大额卖单砸盘所致,并非持续的卖压。可能是某个大机构的程序化交易触发止损,也可能是获利盘的集中了结。但价格能迅速拉回,说明下方的承接力量依然很强。
他看了看自己刚写下的规则:价格尚未“连续三收盘高于5均线超过3%”,RSI也从高位有所回落。这波急跌,更像是一次快速的暴力洗盘,而非趋势逆转。
他按兵不动。
果然,随后价格在465元附近震荡整理了一个多小时,消化了恐慌情绪后,尾盘再次缓慢攀升,最终收在466.50元。线图上,是一带长下影线的阳线,看涨形态并未破坏。
虚惊一场。但这场虚惊,让陈默更加坚定了执行新规则的决心。市场的情绪已经过热,波动必将加剧。他不能贪婪,必须在疯狂中保留一丝清醒。
晚上,他收到赵东来发来的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风大,抱紧。”
陈默看着这四个字,琢磨了很久。风大,指的是市场加速上涨的狂热势头?抱紧,是让他抱紧仓位,还是抱紧利润,抑或是抱紧自己的本心?
他忽然觉得,老赵就像那个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老水手,不用太多言语,几个字就能点明当下的处境。他回复:“明白,谢谢赵哥。”
他明白,无论是市场之风,还是命运之风,都已变得猛烈。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像老赵说的,在风暴中,找到那可以抱紧的桅杆。
他的桅杆,是那面写满了规则的白板,是那个来自未来却需付出代价的预言,也是这副正在加速折旧、却承载着他所有希望与恐惧的年轻躯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勾勒出财富与欲望的形状。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的脸,和身后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与线条。
那张脸,在霓虹的映照下,苍白,疲惫,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而白板上的金字塔,在灯光下,投出巨大而沉默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