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当这两个字冰冷地出现在交易软件的持仓界面上时，陈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麻木与极度敏感的知觉。
他盯着屏幕。
AU2306，多单，1手，开仓均价432.10元/克。
当前市价：433.50元/克。
浮动盈亏：+1400元。
仅仅几分钟，浮盈一千四。这笔钱，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工资，需要他在格子间里接听无数个催缴保证金的电话，忍受各种焦躁或绝望的咆哮才能换来。而现在，它只是一个跳动的、绿色的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后，近乎虚脱的紧绷，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浮木是否牢固的深深疑虑。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盯着那不断变化的浮盈数字。这是交易的大忌——被短暂的账面波动牵动情绪。他转而调出更长的分时图和五分钟K线图。
金价在突破430元/克（对应国际金价约1890美元）后，涨势并没有停歇。SVB被FDIC接管的冲击波正在全球金融市场持续扩散。亚洲时段即将开盘，恐慌情绪正在发酵。沪金夜盘的价格在433-435元之间强势震荡，每一次小幅回撤都被迅速买回，成交量显著放大。
一切都在按照“新闻”预言的方向发展，甚至比预想的更强势。
但陈默的心并没有放松下来。风控员的职业本能让他对任何单边行情都抱有天然的警惕。市场的情绪就像一绷紧的弦，随时可能因为一个新的消息——哪怕是谣言——而发生剧烈反转。他的仓位虽然只有一手，但使用了杠杆，意味着价格反向波动3%左右，他就会触及止损线，损失数千元。对于他仅剩的几万块可用资金和沉重的债务来说，这依然是不可承受之重。
他起身，在狭小的隔断间里踱步。两步到头，转身，再两步。如此反复。身体的轻微活动似乎能稍微缓解大脑里过载的焦虑。他需要分散注意力，不能一直盯着盘面。
他打开常去的那个国内期货论坛，匿名板块已经炸开了锅。
“黄金疯了！突破430了！”
“SVB真倒了！FDIC都出动了！08年重现？”
“别慌，美联储肯定会，反弹就是空的机会！”
“楼上懂个屁，银行信用危机，黄金是最后的堡垒！”
“我空了，425止损，等打脸！”
“满多了，冲冲冲，看到450！”
各种观点激烈碰撞，恐慌、贪婪、怀疑、亢奋的情绪在字里行间弥漫。有人晒出浮盈几十万的截图，引来一片羡慕嫉妒；也有人哀嚎刚被止损出局就踏空了行情。陈默默默翻看着，没有发帖。他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捕捉着市场情绪的脉搏——恐慌是真实的，但分歧也很大。这意味着一路上涨不会一帆风顺，震荡和洗盘随时可能发生。
他又切换到国际新闻页面。关于SVB的报道和分析如雪片般飞来，焦点开始从SVB本身，转向对整个美国地区银行体系、乃至全球金融稳定性的担忧。一些分析师开始提及“雷曼时刻”的类比，虽然主流媒体仍试图安抚情绪，但恐慌的种子已经种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凌晨三点左右，沪金夜盘收盘，定格在435.20元/克。陈默的持仓浮盈达到了3100元。账户权益变成了约106800元（本金103700+浮盈3100）。
他按照计划，没有平仓。趋势仍在，持仓过夜是博取更大利润的必要风险。他再次检查了止损单是否有效设置（425元），确认无误后，才敢合上电脑。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水般涌来。他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失去了意识。但睡眠并不安稳，梦里全是跳动的K线、红色的亏损数字和催债电话的忙音。
早晨七点，他准时被闹钟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手机，查看隔夜外盘和早间新闻。
国际金价在亚洲早盘继续上行，已经站上1910美元。SVB事件的余波未平，市场开始担心其他存在类似期限错配问题的中小银行。签名银行（Signature Bank）的名字开始被更多提及，股价在盘后交易中暴跌。
“新闻”预言的另一部分，正在被证实。
陈默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他快速洗漱，赶往公司。今天他需要表现得一切如常，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端倪。
白天的工作变得异常艰难。他必须一边处理风控系统的常警报，接听客户电话，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自选列表里黄金价格的每一次跳动。国内盘开盘后，沪金直接跳空高开在438元/克，随后维持高位震荡。他的浮盈一度近6000元。
“小陈，今天精神不太好啊？”同事老王凑过来，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黄金的行情，“哟，黄金又涨了。怎么，上次亏的还没吸取教训？还想碰？”
“没有，随便看看。”陈默扯出一个笑容，关掉了行情软件。
“这就对了。这玩意儿，吃人不吐骨头。”老王拍拍他的肩膀，晃悠着走开了。
陈默松了口气，重新打开软件，只是调暗了屏幕亮度。浮盈在5500到6500元之间波动，每一次回调都让他心头一紧，每一次拉升又带来短暂的。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是对神经的极大折磨。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而是躲在消防通道里，啃着面包，用手机查看行情和新闻。签名银行的消息越来越多，甚至有传言说其也在寻求紧急融资。市场恐慌情绪在蔓延。
他的持仓浮盈，已经稳稳站在7000元以上。账户权益突破11万。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止盈？
7000元，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笔巨款。可以还掉一部分利息最高的网贷，可以给父亲买好一点的药，可以让苏晴稍微安心一点……这个诱惑如此巨大，几乎要压倒他之前制定的“趋势持仓”计划。
他深呼吸，打开手机里那份“作战计划”，重新阅读用红字标出的部分：“预期盈利：视仓位和杠杆而定。出金线：若首战盈利，盈利部分即刻出金，归还部分……”
计划里说的是“盈利部分出金”，并没有说平掉所有仓位。他现在浮盈7000多，是不是可以先平掉一半，锁定3500的利润，同时保留一半仓位博取后续上涨？
这个折中的方案，听起来很合理，很符合人性。
他手指放在平仓按钮上，犹豫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行情提示，也不是新闻推送。是那个他几乎遗忘的、最初用来验证“新闻”的期货论坛匿名板块，有人@了他之前浏览过的一个帖子。
他点开一看，是一个ID叫“老船长”的用户，在分析黄金后市。观点很鲜明：“SVB不是孤立事件，是美联储激进加息背景下，金融体系脆弱性的集中暴露。黄金的避险属性将得到重估，2000美元只是第一目标。真正的压力位在历史前高2075附近，一旦突破，空间彻底打开。”
分析不算出奇，很多机构也这么说。但“老船长”的发言下面，跟了一连串的回复，大多是冷嘲热讽：
“又来忽悠散户接盘？”
“老船长，你的船去年就沉在原油里了吧？”
“黄金这波就是情绪驱动，很快跌回去信不信？”
而“老船长”的回复只有一句，带着点沧桑和笃定：“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市场会证明一切。”
陈默心中一动。这个“老船长”的ID，他有印象。在他之前亏损最惨的时候，曾在这个论坛发帖求助，只有这个“老船长”认真地回了一大段，从仓位管理讲到心态调整，虽然没能救回他的账户，但那些话确实给了他一些触动。后来他翻过“老船长”的历史帖子，发现这人十几年前似乎是期货市场上的风云人物，据说赚过大钱，但后来也因为一次极端行情销声匿迹，传闻落魄了。
难道是他？那个在期货论坛结识的、未来的盟友“赵东来”？
陈默想了想，给“老船长”发了一条私信：“前辈，方便请教一下对当前黄金走势的看法吗？尤其是仓位管理方面。”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陈默也不在意，收起手机，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盘面。
止盈的冲动，因为这个小曲和重新阅读计划，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决定再等等。至少，要等到金价更接近“新闻”预言的2000美元（对应沪金约450元）关口。
下午，行情出现了他预期中的回调。也许是部分短线获利盘了结，也许是市场在消化恐慌情绪。沪金价格从439元的高点回落，一度跌至436元附近。他的浮盈也从7000多回撤到不足5000。
心脏再次揪紧。但他看着那条缓缓上升的均线，和依然保持在435元上方的价格中枢，强迫自己按兵不动。他不断提醒自己“新闻”的预言——突破2000美元。现在才到1910美元（沪金438元），远未到目标。中途的回调，是趋势的一部分。
煎熬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盘收盘。沪金最终收在437.50元/克。他的持仓浮盈锁定在5400元。
他做出了决定：不止盈，但出金。
他作期货账户，申请出金5400元。这笔钱，正好可以覆盖他一部分网贷下个月的本息，极大缓解眼前的现金流压力。而出金后，他留在账户里的，依然是最初的13万本金（实际已因价格变动，持仓占用保证金略有浮动，但权益仍是13万），以及依然持有的1手黄金多单。
这就是他理解的、最初步的“滚仓”——在盈利后，将部分利润抽出，用于改善自身处境（还债、保障生活），同时保留原有的仓位，让利润继续奔跑。虽然只抽出了利润，本金和仓位未变，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利润加仓”，但这是他心态和作上的一次重要进阶：他抵抗住了“落袋为安”的诱惑，选择了“相信趋势，让利润奔跑”。
出金申请提交后，他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那5400元是实实在在的、可以立刻解决问题的钱，给了他巨大的安全感。而留在市场的仓位，则承载着更大的希望。
傍晚，他收到了银行短信，5400元已到账。他立刻作，偿还了利息最高的那笔网贷的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边。他拿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发工资了，请你吃好的。”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真的吗？好啊！我想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看着屏幕上那个雀跃的表情包，陈默的嘴角微微上扬。这5400元，不仅仅是钱，更是他在这绝望泥潭中，第一次真正抓住的、向上的绳索。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交易软件弹出一条新闻快讯：
【最新：纽约金融服务部门宣布关闭签名银行（Signature Bank），系三天内第三家倒闭的美国银行。FDIC已介入。】
签名银行，也倒了。
和“新闻”预言的一模一样。
国际金价应声直线拉升，瞬间突破1920美元！沪金夜盘尚未开盘，但明大幅高开已成定局。
陈默看着那条快讯，又看了看账户里那持有着的1手多单，平静的心湖再次被投入巨石。恐惧早已被一次次验证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炽热、却也更加冰冷的笃定。
他知道，自己踏上的这条船，正被一股名为“未来”的巨浪推动着，以惊人的速度，驶向深不可测却又充满诱惑的远方。
而他刚刚完成的这次“出金”，只是在这惊涛骇浪中，第一次尝试稳住自己的身形，并舀起一小勺苦涩海水中，泛起的金色微光。
手机屏幕，在桌面的角落，再次无声亮起。
备忘录。新建。空白。
时间戳：2023-03-17 18:05。
在他完成首次“利润出金”作，并确认签名银行倒闭消息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