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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孙老爹的尸体已经凉透,在初冬的寒气里僵硬得如同屋角的枯柴。七窍流出的血污黑粘稠,在脸上结成骇人的冰壳,眼珠外凸,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上。他蜷缩在工坊角落那张充当床铺的草席上,手指扭曲地抠着地面,留下几道深痕。

仵作(兼营棺材铺的老汉)战战兢兢地检查完,给出的结论含糊不清:像是中毒,又像是什么急症暴毙,内脏破裂的迹象……但具体是什么毒,没见过。

陆明蹲在尸体旁,用一木棍拨弄着散落在孙老爹手边的、那些暗红色的粉末。粉末不多,也就一小撮,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他记得这味道,和从流寇身上搜到的那包“添加剂”几乎一样,但似乎更纯一些。

“发现时就这样?”陆明问守在现场的赵伯。

“是,大人。晌午过后,孙老爹说口发闷,要回去躺会儿,不让旁人打扰。刚才该换班了,他没出来,李四进去叫,就……”赵伯声音低沉,“我让人搜了,屋里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就这包红粉……之前没见过。另外……”他犹豫了一下,“在孙老爹床铺的稻草底下,压着这个。”

赵伯递过来一块脏兮兮的布片,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箭头,像是某种简易的示意图,标注着“火室”、“碾房”、“库”等字样,还有一个指向“西墙水渠”的箭头,旁边画了个圈。

工坊的布局草图?还有……西墙水渠?那是之前陈跛子逃跑的路线附近!

陆明的心沉了下去。孙老爹有问题?他是内奸?还是发现了内奸的踪迹,被灭口?

“孙老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接触过什么人?”陆明追问。

赵伯仔细回想:“孙老爹话少,平时就埋头活,除了工坊这几个人,也就……前两天他家里侄子来过,送了点野菜。再就是……昨天傍晚,收工后,有人看见他在西城那边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问他,他只说丢了枚老铜钱。”

西城……水渠……陈跛子……

线索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指向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

“他侄子呢?”陆明问。

“就在城里,住南街,是个木匠学徒,叫孙小乙。已经派人去叫了。”赵伯话音刚落,一个衙役就带着个十七八岁、脸色惨白的瘦弱少年进来,正是孙小乙。他看到孙老爹的尸体,腿一软就跪下了,涕泪横流,不似作伪。

陆明仔细盘问。孙小乙语无伦次,只反复说伯父老实本分,昨天来送野菜时还好好的,还嘱咐他好好学手艺,将来娶媳妇……问及西城和水渠,他一无所知。

看起来不像知情。要么是演技太好,要么孙老爹真是清白的,只是无意中发现了什么,招来身之祸。

“先把孙老爹好生收敛。”陆明站起身,对赵伯低声道,“工坊立刻全面清查,所有、原料、工具,包括每个人身上,都要仔细检查!任何可疑的东西,哪怕一粒不一样的渣,都要找出来!孙小乙……先看起来,别为难,但也别让他离开视线。”

“是!”赵伯领命,脸上气腾腾。孙老爹是他的老伙计,一起熬过最艰难的子,如今死得不明不白,他比谁都怒。

陆明又看了一眼那包红粉和草图。如果孙老爹是内奸,他为什么要画这张图?留给谁?如果是被灭口,灭口者是谁?如何下的毒?用的是这红粉吗?这红粉到底是什么?和老君观、州府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个问号,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嘶嘶吐信。

他暂时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稳住工坊,防止技术泄露,也防止更大的破坏。

他亲自坐镇工坊,看着赵伯带人将工坊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又发现一小包同样的红粉(藏在一个废弃的瓦罐里),和几处墙壁、地面有近期被轻微翻动过的痕迹外,没有找到其他明显证据。工坊里的其他人,经过分开盘问,也暂时排除了重大嫌疑,但人心惶惶是肯定的。

陆明当众宣布,孙老爹是积劳成疾,突发急症去世(暂时不能引起更大恐慌),并提拔了另一个跟孙老爹学过手艺、性格稳重的老匠人暂时负责工坊。同时,他将配方最核心的配比和关键步骤拆分,只让不同的人掌握一部分,并增加了巡逻和监督。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疲惫和眩晕再次袭来,太阳突突直跳。但他不能休息,还有更紧急的事情——那个州府来的王书吏,和西城杂货铺的孙掌柜。

“孙掌柜那边,有什么动静?”陆明问一直在暗中监视的李狗儿。

李狗儿压低声音:“回大人,那王书吏走后,孙掌柜就关了铺子,一整天没开门。我们的人扮成买盐的,去敲了几次门,他才开,脸色很白,手有点抖,说话也不利索。铺子里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家后院的柴房,好像有刚翻动过的新土。”

新土?埋东西?还是……取东西?

“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尤其注意他晚上会不会有异常举动,或者跟什么人接触。”陆明吩咐。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孙掌柜,就算不是核心暗子,也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参与了传递消息或藏匿物品。

那么,王书吏呢?他此刻应该已经离开青云县地界,快马加鞭往回赶了吧?他会如何向那位“李守备”汇报?如实说青云县防务松懈、人心惶惶?还是会添油加醋,描绘陆明的“傲慢无礼”和“守城有术”?

陆明走回县衙后堂,摊开一张粗糙的桑皮纸,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州府的目的很明显:要技术,要灭口。王书吏是来探虚实的,也是来激活或联系暗子的。孙老爹的死,很可能与之相关——要么是暗子清除知情人,要么是孙老爹无意撞破秘密被灭口。

现在,暗子可能已经启动,正在活动。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破坏工坊?偷窃水泥配方?散布谣言?还是……直接对他陆明下手?

而黑风寨那边,“鬼书生”在整合力量,短期内可能不会大举进攻,但小规模扰和封锁不会停。他们与州府的矛盾,是自己可以利用的唯一缝隙。

但怎么利用?信息不对等。州府不知道“鬼书生”刚劫了他们的粮饷(或者知道但装作不知),“鬼书生”不知道州府已经将他和青云县都视为棋子甚至猎物。而自己,夹在中间,知道部分真相,但力量最弱。

必须制造更大的猜忌链,让州府和黑风寨互相消耗,甚至……让他们先打起来。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陆明脑中逐渐成型。

他不再犹豫,开始奋笔疾书。不是写给任何人,而是模拟“鬼书生”的口吻和笔迹,写一封给州府“灰鹰”的密信。内容大致是:感谢州府提供的“官饷”补充,承诺将继续围困青云县,并已成功在城内安高级内应(暗示地位很高),不即可取得“雷法”与“铁壁”之秘。同时,对上次州府方面“误伤”运粮队之事表示理解(栽赃),希望今后更加“坦诚”,并约定新的联络方式与暗号。

接着,他又模仿州府方面(锦衣人)的口吻,写一封给“鬼书生”的密信。内容是:对黑风寨成功劫掠“官饷”表示“赞赏”(实则警告),同意其延缓进攻、从内部瓦解青云县的策略。强调务必取得完整技术,并暗示已在黑风寨内部有“更高层级”的者(“下山虎”残部?),要求“鬼书生”提供寨中人员名单及布防图,以便“协同行动”。

两封信,都用上了从老君观找到的那种特殊纸张(质地相似),模仿了他观察到的王书吏公文上的某些用印习惯(笔画转折),并刻意留下一些模糊的、容易引起联想和误会的措辞。他甚至找来了上次从流寇身上缴获的、没舍得用的印泥(颜色略有不同),伪造了模糊的印鉴痕迹。

这无疑是极其冒险的举动。一旦被任何一方识破,都将招致疯狂的报复。但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将祸水东引的办法。

写完信,他用火漆分别封好,漆上故意留下一点不规则的痕迹,显得仓促或隐秘。然后,他叫来李狗儿和另一个绝对可靠、擅长潜伏和伪装的猎户。

“这两封信,”陆明神色凝重,“你们连夜出发,追上那个王书吏。不要被他发现,远远跟着。等他落脚休息,或者遇到什么‘意外’的时候,想办法,把这两封信,‘不小心’遗落在他必经之路的显眼处,或者……塞进他随从的行囊里。记住,要做得像是他们自己不小心丢失,或者被第三方(比如黑风寨的探子)截获又遗落的样子。明白吗?”

李狗儿两人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信的具体内容,但知道任务极其重要且危险,重重点头:“大人放心,一定办到!”

“去吧,小心行事,安全第一。”陆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两人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独自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跳动的火苗。这是一步险棋,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但如果成功,州府和黑风寨之间的信任将彻底破裂,互相猜忌对方与青云县有更深层次的勾结,甚至怀疑对方要吞并自己。届时,他们的注意力将更多放在彼此身上,给青云县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甚至可能诱发他们之间的直接冲突。

当然,风险也巨大。可能被识破,可能弄巧成拙促使两方提前联手对付他,也可能……什么效果都没有。

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是在黑暗中胡乱挥拳,也要打乱敌人的节奏。

处理完这桩事,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精神力已经跌到谷底,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去看了一眼陆婉。她依旧昏睡,但呼吸还算平稳,枕边没有再出现新的晶体。张大娘说她中间醒过一次,喝了点水,又睡下了,没再说明话。

暂时没事。陆明稍稍安心,回到自己房间,和衣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深沉而混乱的睡眠。

他做了很多梦。梦见水泥城墙在冲车撞击下轰然倒塌;梦见黑风寨的流寇和穿着州府官兵衣服的人一起冲进城,见人就;梦见孙老爹七窍流血地抓着他的手,嘴里却发出王书吏的冷笑声;梦见妹妹陆婉的身体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只留下那几粒冰冷的晶体……

他在冷汗中惊醒,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危机没有过去,反而因为他的“险棋”,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李狗儿他们成功了吗?王书吏看到那两封“密信”会作何反应?州府和黑风寨会因此产生怎样的裂痕?

孙掌柜今晚有没有异动?孙老爹的死因能不能查出线索?那红色粉末到底是什么?

城内的粮食,还能撑几天?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但他没有时间细想。赵伯已经在外等候,脸上带着新的忧虑。

“大人,盯梢孙掌柜的兄弟回报,后半夜,孙掌柜家后院有动静,好像……有人在挖东西。但没见人出来,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挖东西?是埋藏什么,还是取出什么?

“继续监视,天亮后,找个借口,比如查户口或者征用杂物,进去看看。”陆明快速做出决定,“另外,通知鲁师傅,水泥预制件阴差不多了就立刻运到内墙位置。还有,从今天起,所有关键岗位的人员,饮食饮水必须经过严格检查,尤其是我、你、鲁师傅、还有工坊新负责人的。”

内奸已经动手了孙老爹,难保不会有下一次。目标很可能就是破坏核心防御或直接刺首脑。

就在这时,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紧接着是急促的铜锣声!

“敌袭——!黑风寨的人又来了——!”

陆明瞳孔一缩。这么快?“鬼书生”整合完内部了?还是……这只是又一次试探?

他抓起佩剑,冲出门去。晨光熹微中,城墙方向腾起烟尘,隐约可见影影绰绰的人马,似乎比上次更多,而且阵型……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弓箭射程外停下,队伍中推出了几辆用树木和兽皮匆忙赶制的、形似盾车的器械,但比之前的盾车更大,更笨重。更远处,还有一群人似乎在组装着什么长长的东西……

陆明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普通的盾车。那轮廓……有点像云梯,但又不太像。还有那长条状的东西……

难道,“鬼书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弄出了新的攻城器械?或者……他从州府那边,得到了更危险的东西?

他快步登上城墙,晨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黑风寨的队伍中,一面青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鬼书生”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望着城墙,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意。

而在更远的、州府的方向,天色阴沉,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饵已经放出。

而鱼儿,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咬钩了。

只是不知道,这咬钩的,究竟是哪一条?

又或者,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早已在黑暗中悄然互换。

【临时任务‘釜底抽薪’进展:宿主实施高风险‘反间计’(伪造密信),意图加剧州府与黑风寨矛盾。执行中,结果未知。】

【内部危机:孙老爹死亡事件悬而未决,红色粉末来源不明,孙掌柜嫌疑上升,工坊存在技术泄露风险。内奸威胁从‘潜在’升级为‘活跃且致命’。】

【外部压力:黑风寨再度兵临城下,并出现疑似新式攻城器械。州府‘暗子’可能已被激活,威胁来自内部与外部双重叠加。】

【陆明状态:精神力严重透支后强制睡眠略有恢复(当前18%),但身心仍处于高压极限。判断力与反应速度可能受影响。】

【陆婉状态:相对平稳,能量结晶未再析出。基因图谱任务无新进展。】

【粮食倒计时:<4天。】

【新危机:黑风寨疑似获得技术升级(新器械),攻城威胁形式可能改变。州府‘暗子’下一步行动未知。伪造密信计划风险极高,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

【系统提示:三方博弈进入白热化,任何微小变量都可能引发连锁爆炸。宿主需在应对正面军事威胁的同时,防范来自背后的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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