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是被冷醒的。
不是心冷，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腊月的寒风像细刀子，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把他身上那床硬得像板甲似的棉被扎得千疮百孔。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泛黄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儿，还有……血腥气？
“哥……哥你醒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明僵硬地转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她手里攥着块粗布帕子，帕子上一团暗红，触目惊心。
原主的记忆碎片猛地涌上来。
陆明，十九岁，大胤朝青州青云县县令——虽然这个县令的位置，是他那早死的爹用最后一点人脉，加五千两银子买来的。上任三个月，发现此地天高皇帝远，前任县令早就把库房掏得比脸净，城外流寇聚集成患，城内粮仓能饿死老鼠。
而眼前这个咳血的姑娘，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陆婉。原主虽纨绔，倒还护着这个病弱的妹妹，只是如今，怕是自身难保。
“小婉……”陆明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吓人，“药呢？”
陆婉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王大夫说……城里的药早就没了。哥，你别管我了，我……我没事。”
没事？陆明看着帕子上那团血，心里一沉。这分明是肺结核晚期的症状，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宣判。
他撑着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这身体也虚得厉害。环顾四周，所谓的县衙后宅，家徒四壁，除了这张硬板床和一张缺腿的桌子，什么都没有。窗户纸破得哗啦响，冷风直灌。
这开局，简直是难度。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冲进来的是个穿着破旧皂隶服的老头，姓赵，是这县衙里仅存的两个衙役之一，另一个昨天偷了半袋发霉的粟米跑了。
“赵伯，何事惊慌？”陆明下意识端起原主那点残存的官威，虽然现在这官威可能还不如一碗热粥顶用。
“流寇！黑风寨的流寇又来了！离城不到二十里了！”赵伯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们……他们还抓了不少流民，赶在前面，怕是……怕是要驱民攻城啊！”
驱民攻城。
四个字，让陆明的心彻底沉到谷底。原主的记忆里，这帮盘踞在黑风山的流寇早就盯上了青云县这块虽然穷但好歹是块肉的骨头。之前来过两次，都被紧闭城门勉强挡了回去，但也耗尽了城里最后一点守城器械和人心。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用无辜流民的命，来填护城河，来消耗守军哪怕不存在的士气。
“城里……还有多少能动的？”陆明问，声音有些发飘。
“算上老弱，能拿得动棍棒的，不到……不到两百人。”赵伯快哭出来了，“粮食……粮仓里就剩点麸皮了，还不够吃三天。城墙上个月被雨水冲垮了一角，还没修……”
陆婉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的血色更浓了些。
绝望。
冰冷的绝望像这腊月的寒风，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守，是死。降，以流寇的凶残，恐怕也是死。跑？带着个咳血的妹妹，能跑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城门方向传来，那是示警的鼓声。紧接着，隐约的哭喊声、叫骂声顺着风飘进县衙。
陆明闭上眼。
他上辈子是个卷王，卷到三十岁成了大厂最年轻的技术总监之一，然后就在某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眼前一黑。再睁开，就卷到了这个鬼地方。
卷？现在拿什么卷？拿头去卷流寇的刀吗？
【检测到宿主面临‘文明火种’湮灭危机……】
【万界文明传承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陆明猛地睁开眼。
眼前，并非幻觉。
一道半透明、泛着微蓝色光泽的光屏，悬浮在他面前一臂远的地方。光屏的样式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简陋——有点像他上辈子用过的某个极简主义阅读APP。
屏幕中央，几个大字：
【初始任务发布：文明的微光】
【任务描述：在流寇的第一波攻势下，守住青云县城墙至少三。】
【任务奖励：流量币 x 100，解锁‘基础生存知识库’（赤脚医生手册、土法水泥制备等），提升系统权限至Lv.1。】
【失败惩罚：系统解绑，宿主抹。】
陆明：“……”
抹。简单粗暴。
但比起立刻被流寇砍死或者妹妹病死，至少，多了个选择，哪怕这选择看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
“哥……哥你怎么了？”陆婉看他盯着空气发愣，担忧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事。”陆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辈子处理过无数次产品的危机，这次，不过是换个场景。“赵伯。”
“大、大人？”
“敲钟，召集全城百姓，凡能喘气的，都到县衙前空地。立刻，马上！”陆明的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Deadline前破釜沉舟的决断。
赵伯被他突然爆发的气势镇住，愣了两秒，才连滚爬爬地冲出去：“是！是！”
“小婉，你躺着别动。”陆明起身，从墙角扯过那件打满补丁的官袍套上，大小不太合身，空荡荡的。他走到院中那口破了半边的大水缸前，舀起一瓢刺骨的冰水，从头浇下。
冰冷刺骨，却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晰。
系统……文明传承……流量币……知识库……
他的目光落在光屏上。此刻，屏幕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刷新图标在闪烁。他意念一动。
光屏内容变化，出现了一个类似短视频信息流的界面。第一个视频封面黑乎乎的，标题是：《野外紧急止血，藤蔓也能当绷带？》
第二个视频封面，是一个简陋的土窑，标题：《三天速成！用泥土和稻草烧出坚固的砖块！》
第三个视频封面，更离谱，是一锅冒着泡的、灰乎乎的东西，标题：《古代黑科技：自制水泥，让你的城墙硬如铁！》
就是这个！
陆明心脏狂跳，集中精神“点击”第三个视频。
视频开始播放，但画面极其模糊，像是隔了层毛玻璃，声音也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噪音。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混合一些粉末，加水搅拌，然后涂抹到石头上……
【警告：流量币不足，视频清晰度受限。请宿主完成初始任务，获取流量币。】
模糊的画面戛然而止。
但足够了！
陆明看懂了最关键的两点：石灰石、黏土、煅烧、研磨。原理他懂，硅酸盐水泥的雏形！材料呢？青云县背靠青云山，石灰石和黏土绝对不会缺！
他冲出院子，赵伯已经把一口生锈的铜钟敲得震天响。稀稀拉拉的人群开始汇聚到县衙前，多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老弱妇孺，青壮年寥寥无几，个个脸上写着绝望。
陆明站上县衙前那歪斜的台阶，寒风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灰败的脸，看着远处城墙上隐约可见的缺口，听着越来越近的、夹杂着哭喊的喧嚣。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道：
“我是陆明！青云县县令！”
人群稍稍安静，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怀疑，有麻木，有讥讽。
“黑风寨的杂碎又来了！这次，他们赶着你们的父母妻儿，要他们先死！”陆明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你们怕不怕？”
沉默。
“我也怕！”陆明话锋一转，声音反而低了下来，却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朵，“我怕守不住这座城，我怕我妹妹活不过这个冬天，我怕我们所有人的命，像草一样被碾碎！”
“但怕有用吗？跪着求他们，他们就会放过你们吗？想想去年被他们血洗的李家庄！想想那些被吊在树上的尸体！”
人群开始动，恐惧在滋长，但绝望中，似乎也燃起了一点点的火星。
“不想死的，听我的！”陆明猛地提高音量，指向背后的青云山，“现在！所有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能动的，都跟我上山！”
“上山？”人群愣住。
“对！上山！”陆明斩钉截铁，“去找石灰石！白色、灰色，能烧出石灰的石头！去找黏土！黄的红的黑的，能捏成泥巴的土！再去砍柴！越多越好！”
“大人……这，这有什么用啊？”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问。
“有什么用？”陆明笑了，那笑容在寒风中竟有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我要用这山上的石头和土，给咱们青云县，铸一道他们砍不破、烧不烂的铁墙！”
“时间不多！黑风寨的杂碎天黑前就到！想活命的，现在就动起来！搬回石头和黏土的，晚上县衙门口，分麸饼！出力的，人人有份！”
“麸饼”两个字，像最后的强心针。饿绿了眼睛的人群，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和怀疑。
人群哄然而动，像退般散开，然后扛着简陋的箩筐、锄头，涌向城门，涌向后山。
陆明跳下台阶，拉过还在发愣的赵伯：“赵伯！你带几个人，去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铁锅、陶缸，全给我搬到城墙缺口那里！再去十头……不，五头猪！熬油！有多少熬多少！”
“大人，猪……那是刘老爷家……”赵伯结巴。
“都什么时候了！征用！告诉他，城破了，他的猪连毛都剩不下！”陆明吼道，“再派人，去把鲁师傅请来！就是那个住在西城破庙里的老木匠！快去！”
赵伯被他眼中的血丝吓到，连声应着跑了。
陆明转身冲回后宅，陆婉正挣扎着想下床。“哥……”
“躺着！”陆明按住她，从怀里（其实是原主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钱，塞给旁边一个帮忙照看的老妇，“张大娘，麻烦您照看小婉，再去烧点热水，尽量多烧！”
他安排好一切，才再次看向眼前的光屏。任务倒计时已经开始：【距离第一波攻击预计：3小时27分】。
视频里那模糊的流程在他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又一遍。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煅烧的温度？研磨的细度？全都是未知数。
但他没时间了。
这是一场豪赌。用全城最后一点人力、最后一点口粮、最后一点希望，赌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模糊不清的知识。
他冲出院门，逆着前往山上的人流，跑向那截摇摇欲坠的城墙缺口。
寒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烟已经隐约可见。
陆明舔了舔裂的嘴唇，眼中最后一点彷徨褪去，只剩下属于卷王和赌徒的灼热光芒。
“来吧。”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系统，对流寇，还是对这个蛋的世界。
“让我看看，是你们的刀快——”
“还是我的‘科技’，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