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我照例五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
豆腐,酱料,一次性的餐盒。
十九年来,复一。
以往,我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总是充满劲。
因为我知道,我每多卖一份臭豆腐,赵可儿的生活就能更好一点。
可今天,我只觉得疲惫。
发自内心的疲惫。
我的手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就一直在响。
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赵可儿。
往常的每个周末,她都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喊我“妈妈”,然后告诉我她这个星期又想买什么了。
一双新鞋,一支新出的口红,或者只是想跟同学去看场电影。
我总是有求必应。
每次都用最快的速度,把钱给她转过去。
然后叮嘱她,别不舍得花,不够再跟妈妈说。
今天,我没有接。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
任由它一次又一次地亮起,又暗下去。
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一听到,我就会想起昨晚她那句冰冷的“不认识”。
心口就疼得厉害。
回到家,我开始串豆腐,准备晚上的材料。
电话还在不知疲倦地打进来。
最后,大概是打累了。
手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叮”的一声,进来一条微信消息。
还是赵可儿。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我上周看上的一条裙子打折了,你给我转 2000 块钱呗。”
“还有,我生活费也快没了,这个月再给我打 3000 吧。”
信息后面,还跟着一个“乖巧”的表情包。
看着那串数字,我冷笑一声。
2000 的裙子。
3000 的生活费。
她开口要钱的时候,倒是从不觉得我这个“卖臭豆腐的”丢人了。
她知道我赚钱有多辛苦吗?
一份臭豆腐,卖十块钱。
除去成本,我净赚五块。
五千块钱,我要炸一千份臭豆腐。
要在油锅前站几百个小时。
要被油烟熏得满身都是味道。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钱,来得太容易了。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发一个“好的,女儿”的红包。
我只回了两个字。
“没钱。”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足足十分钟,赵可儿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次,我接了。
我想听听,她会怎么说。
“妈!你怎么回事啊?怎么才接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她不耐烦的质问。
“我发消息你看到了吗?快点把钱给我转过来,我同学还等着我一起去买呢!去晚了,裙子就被人抢走了!”
理直气壮,颐指气使。
仿佛我欠她的一样。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听着她叽叽喳喳地抱怨。
“妈?你在听吗?喂?”
“你怎么回事啊,今天怪怪的。”
“你是不是又没钱了?跟你说了多少次,晚上多出会儿摊,生意那么好,怎么可能没钱……”
“赵可儿。”
我打断了她。
平静地,叫了她的全名。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我很少这样叫她。
除非,我真的生气了。
“我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没有波澜。
“我没钱。”
“你怎么可能没钱!”
赵可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不可置信的尖锐。
“你不是每天都出摊吗?你的钱呢?”
“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她终于想起来了。
“我昨天不是故意的,我那同学,李曼妮,她家里特别有钱,我怕她看不起我……我才……”
她开始解释,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心虚。
“我那也是为了你好啊,你想想,我跟她搞好关系,以后她也能帮我介绍好的实习,对不对?我这也是一种社交嘛!”
社交?
好一个社交。
用我的血汗钱,去她虚无缥缈的面子。
我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哦。”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既然是,那就该自己想办法。”
“我一个卖臭豆腐的,给不了你启动资金。”
“妈!”
赵可儿彻底急了。
“你什么意思啊!你不给我钱,我拿什么买裙子?我拿什么生活?”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把钱给我!不然我这个月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她开始撒泼。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惯用伎俩。
一不如意,就哭,就闹。
而我,总是会心软,会妥协。
但今天,不会了。
我的心,在昨晚她那句“不认识”时,就已经死了。
“你可以去打工。”
我说。
“学校里不是有很多勤工俭学的岗位吗?”
“或者,你也可以去问问你那位有钱的同学,李曼妮,看她能不能借给你。”
“毕竟,你们关系那么好。”
“你!”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气急败坏的喘息声。
她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我会说出这种话。
“周慧!你是我妈!你养我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上大学,你给学费生活费,不也是天经地义的吗?”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天经地义?
我冷笑。
“赵可儿,我提醒你一句。”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养了你十九年,已经仁至义尽。”
“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我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将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微信,也删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十九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
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压了我半辈子的包袱。
天,还是那片天。
但我的天,好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