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嫂子,这么晚了,有事吗?”周莉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我开了免提。
手机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响在安静的卧室里。
婆婆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解地看着我。
她似乎没明白我要做什么。
我没有看她,只是对着手机,用一种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语气说:
“周莉,妈说想你了。”
“啊?哦,我也想她啊。”周莉打了个哈欠,“你让她老人家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不是。”我打断她,“妈说,她以后想去你家住,跟你住在一起。”
手机那头,瞬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我能想象出周莉在那头,睡意全无,目瞪口呆的样子。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涩又尖锐。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我那儿怎么住?我天天要上班,孩子还要上学,哪有时间照顾妈?”
“你可以请保姆。”我说。
“请保姆?嫂子你说得轻巧,我们这儿保姆多贵你知道吗?再说了,保姆哪有自家人照顾得好?”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自家人。
我冷笑一声:“是啊,自家人照顾得最好。所以妈才想让你这个亲闺女照顾。”
“我……”周莉语塞了。
这时,床上的婆婆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急了。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只还能稍微活动的手,拼命地朝我伸过来,想要抢夺手机。
“不……不……胡说……”她断断续续地喊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手机里,周莉听到了婆婆的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嫂子你听,妈是不是不乐意?你别她!她都瘫了,你就不能让她顺心一点吗?”
“顺心?”我反问,“让她最疼的亲闺女照顾她,难道不是最顺心的事吗?”
我又说:“她说,儿媳妇再孝顺,也比不上亲闺女。这话是你妈亲口说的,就在刚刚。”
周莉又不说话了。
婆婆在床上急得快要哭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不是的”、“你胡说”。
可惜,她口齿不清,周莉本听不明白。
她只听到了我清晰、冷静的转述。
“周莉,你放心。”我继续说,“妈的退休金,还有她那几万块的积蓄,我一分钱没动过,卡和存折我等会儿就收拾好。这些钱,足够你请大半年的保姆了。剩下的,就看你这个亲闺女的孝心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周莉的声音开始发抖。
“意思就是,我伺候不了了。”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整个世界,清净了。
我看着床上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满脸通红的婆婆。
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净的尿不湿,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我转身,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
心脏在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挣脱束缚的。
一年了。
我第一次在晚上十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坐在沙发上。
而不是在卧室里,忍受着那股混杂着药味和屎尿味的气味,给婆婆按摩僵硬的腿。
我什么都没做。
就只是坐着。
看着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感受着属于我自己的,安静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砰”的一声。
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婆婆微弱又惊恐的哭喊声。
我没有动。
我知道,她可能是想自己挪动身体,结果从床上摔下来了。
在过去三百多个夜里,只要听到一点动静,我都会像弹簧一样冲过去。
但今晚,我没有。
我的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
哭声断断续续,带着绝望。
我的心,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我冷血。
是那颗滚烫的心,在刚刚,被她亲手浇灭了。
终于,门开了。
是周强回来了。
他喝了点酒,满身酒气。
“老婆,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然后,他就看到了客厅里没开灯,坐在黑暗中的我。
以及,卧室里传来的,他母亲的哭声。
他脸色一变,酒醒了大半。
“怎么回事?妈怎么了?”
他没等我回答,就冲进了卧室。
很快,卧室里传来了他惊慌失措的叫喊。
“妈!你怎么掉地上了?”
“静静!徐静!你死哪儿去了?我妈摔了你没听见吗?”
他冲出卧室,指着我的鼻子,眼睛里全是怒火。
“徐静,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妈就躺在地上,你竟然无动于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