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如注。
招待所的房间里,那一盏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姜瓷纤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蜷缩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油纸包,眼睛却盯着窗户发呆。
白天在卫生所受的气此时在夜深人静时翻涌上来,委屈得让人鼻酸。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种无力感。
明知道灾难就在眼前,明知道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即将凋零,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股带着寒气和泥土腥味的风灌了进来。
姜瓷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床角缩了缩。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像是一座铁塔,瞬间填满了整个门框。
“还没睡?”
萧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他浑身都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浆,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但他手里却提着个还在滴水的草绳,绳子上挂着一只处理得净净、还没拔毛的野鸡。
“首……首长?”
姜瓷愣了一下,连忙下床要去给他拿毛巾。
“别动!”
萧野低喝一声,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风雨隔绝在身后。
他把手里的野鸡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刚才回来路上顺手打的,这雨天也就这玩意儿肥。”
萧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灯光下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姜瓷发红的眼眶。
“哭了?”
他语气一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眉骨上的那道疤痕都显得狰狞了几分。
“谁欺负你了?那个马桂芬?还是那个姓孙的老王八蛋?”
姜瓷心头一颤,没想到他刚回来就知道这事了。
她吸了吸鼻子,本来想装坚强,可一看到这个男人那副护短的凶样,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萧野……我想救人,可是没人信我。”
“他们说我是资本家小姐,说我为了出风头……可那个战士真的会死的。”
姜瓷走到他面前,伸手揪住他湿漉漉的袖口,声音哽咽得像只受伤的小猫。
萧野低头看着她。
这哭得梨花带雨,睫毛上挂着泪珠,那副受尽委屈却又倔强的模样,看得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我不信他们,我信你。”
萧野突然伸出粗糙的大手,捧住姜瓷的小脸,拇指用力地擦去她的眼泪。
那是常年握枪的手,满是老茧,擦得姜瓷皮肤生疼,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说那是疟疾,那就是疟疾。”
“你说那个姓孙的是个庸医,那他就是个庸医。”
萧野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
“可是……可是孙所长把我赶出来了,他连药都不肯发。”姜瓷抽泣着说道。
“他算个屁!”
萧野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转身走到窗边,对着外面吼了一声。
“小赵!”
“到!”窗外雨幕中立刻传来警卫员小赵的声音。
萧野拉开一条窗缝,压低声音命令道:“你现在就去,带上三连的几个好手,去后山给老子采药!”
“团长,这大半夜的采啥药啊?”小赵在那头冻得哆哆嗦嗦。
“艾草!还有那个叫什么……青蒿的草!”
萧野回头看了一眼姜瓷,眼神示意她补充。
姜瓷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小声说道:“要新鲜的青蒿,越多越好!还有艾草要熏,把积水潭都熏一遍!”
萧野转头对着窗外:“听见没有?就这两样!有多少弄多少!”
“记住,别说是姜知青要的,就说是老子我想弄个土方子泡脚!谁要是敢多嘴问,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小赵虽然一头雾水,但团长的命令就是圣旨,立刻领命去了。
关上窗户,萧野转过身,看着姜瓷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行了,别哭了。这事儿老子给你兜着。”
他从桌上拿起那只野鸡,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军刀,动作熟练地开始给鸡开膛破肚。
“这鸡虽然瘦了点,但熬汤最补。你这小身板太弱了,得补补才有力气折腾。”
姜瓷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最糙的话,的却是最细心的事。
他明明那么忙,那么累,还要为了她这点“闲事”大动戈,甚至不惜动用私权,还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萧野,你真好。”
姜瓷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劲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湿透的后背上。
萧野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铁板。
“撒手!”
他声音暗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
“老子一身泥,别给你弄脏了。”
姜瓷却抱得更紧了,软软糯糯地说:“不脏,我喜欢。”
“你……”
萧野感觉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手里的军刀差点把鸡骨头给剁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燥热,转过身,用手肘把姜瓷稍微推开一点。
“去把那边的炉子生上火。想让老子伺候你,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故意板着脸,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赶紧吃,吃饱了给老子好好睡觉。明天要是再敢肿着眼睛出去,看我不收拾你!”
姜瓷破涕为笑,乖巧地点点头:“遵命,团长!”
房间里很快弥漫起一股野鸡炖蘑菇的鲜香。
那是姜瓷两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然而,这温馨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姜瓷刚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救命啊!救命啊!卫生队的人呢!我家男人抽过去了!”
萧野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你在屋里待着,锁好门,哪也不许去!”
说完,他看都没看姜瓷一眼,拉开门冲进了狂风暴雨中。
姜瓷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手中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来了。
那场夺命的瘟疫,终究还是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