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张嘴。”
萧野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粗糙的大手拿着勺子,动作却异常小心,像是在喂一只刚破壳的小鸟。
姜瓷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带着阳光味道的军被,脸颊因为刚睡醒透着淡淡的粉。
“首长,我自己能喝,我又没病。”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接碗。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虽然累,但这会儿睡了一觉,精神已经好多了。
“让你喝就喝,哪那么多废话。”
萧野眉毛一竖,勺子直接怼到了她嘴边,语气凶巴巴的,眼神却一直盯着她那裂的嘴唇。
“昨天雨里吼得跟那个母老虎似的,嗓子不要了?”
姜瓷心里一甜,乖乖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熬得软糯香甜的小米粥。
这男人,明明是心疼,嘴上却从来不说好话。
“团长!团长!”
门外传来警卫员小赵咋咋呼呼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萧野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回头吼了一嗓子:
“叫魂呢?天塌了?”
小赵在门外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八度:
“不是……是政委,政委让您带姜知青去一趟办公室,说是……说是关于结婚报告的事儿。”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姜瓷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萧野。
虽然昨晚立了功,但那个李政委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万一还是卡着她的成分问题怎么办?
萧野转过身,大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她柔顺的长发揉得乱糟糟的。
“怕什么?昨晚那股子指挥全团的劲儿哪去了?”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沉有力:
“穿衣服,洗脸。老李要是敢说个不字,老子就把他的办公桌给掀了。”
团部政委办公室。
李国邦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经过暴雨洗礼后格外清新的场。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跟在萧野身后的那个小姑娘身上。
此时的姜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文静乖巧,哪还有半点昨晚那个“战地指挥官”的泼辣样?
“坐。”
李国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野大大咧咧地坐下,二郎腿一翘,从兜里掏出烟盒,也不给李国邦发,自己点了一。
“老李,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丫头昨晚累坏了,我还得带她回去补觉。”
李国邦瞪了他一眼,没搭理这个混不吝,而是看向姜瓷,眼神复杂。
“姜瓷同志,昨晚的事情,卫生队那边已经跟我汇报了。”
姜瓷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卑不亢地迎上李国邦的目光。
“政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好一个该做的。”
李国邦叹了口气,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正是萧野昨天拍在桌子上的结婚报告。
“按照规定,你的家庭成分确实是个大问题。若是放在平时,这份报告我是绝对不敢批的。”
姜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萧野手里的烟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老李,你什么意思?”
李国邦摆摆手,示意萧野别急眼。
“但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昨晚你救了二十三个战士的命,还及时遏制了全团的疫情,这是大功一件。”
“我已经向师部打了特急电话,说明了情况。师部首长的意思是,虽然成分不好,但思想觉悟高,也是可以团结的同志。”
姜瓷感觉一直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眼圈微微发红。
“谢谢政委!谢谢组织信任!”
“先别急着谢。”
李国邦话锋一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严肃了几分。
“报告虽然能批,但要想真正融入咱们这个集体,光靠一次救人还不够。”
“咱们这儿是建设兵团,讲究的是劳动光荣。你毕竟是大城市来的,大家伙儿都在看着,怕你是一时冲动,以后受不了这份苦。”
萧野眉头一皱,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老李,你想什么?她是我媳妇,我养着她,不用她活。”
“胡闹!”李国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是团长,你的家属就更要起到表率作用!整天在屋里待着,像什么话?”
他转头看向姜瓷,语气缓和了一些:
“姜瓷同志,团里最近组织了军属‘生产自救’缝纫组,主要是给战士们缝补衣物、纳鞋底。刘嫂子在那边负责。”
“我的意思是,你去缝纫组帮忙。一来是展现一下劳动能力,堵住悠悠众口;二来也能跟嫂子们多接触接触,这对你以后有好处。”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姜瓷能在这个全是军嫂的小圈子里站稳脚跟,那她在这个驻地才算是真正扎下了。
萧野刚想拒绝,姜瓷却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抬起头,眼神明亮而坚定:
“政委,我愿意去。”
“我不怕吃苦,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姜瓷不是那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瓶。”
李国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了点头:
“好!有这股劲儿就好!那你今天准备一下,明天就去缝纫组报到。”
出了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
萧野黑着一张脸,大步走在前面,显然还在生气。
“生气了?”
姜瓷小跑两步,伸手勾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萧野停下脚步,转头瞪着她:
“你知道那缝纫组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全团老娘们儿是非最多的地方!而且那活儿又不轻松,你是要去当长工吗?”
他捧在手心里的娇气包,凭什么去给别人缝补丁?
姜瓷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首长,你这就不懂了。我要是想以后安安稳稳做你的团长夫人,这一关必须得过。”
“再说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我不仅要过,我还要让全团的人都知道,你萧野娶的媳妇,是天底下最好的。”
萧野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她那自信飞扬的小脸,心头的火气瞬间变成了另一股燥热。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行,你想玩就去玩。要是有人敢给你脸色看,告诉老子,老子去把缝纫机给砸了。”
姜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在团部另一侧的缝纫室里,几个女人正围在一起,神色各异。
“听说了吗?那个姜知青明天要来咱们组?”
“哎哟,她那细皮嫩肉的手,能拿得住针线吗?别到时候扎了手哭鼻子,还得咱们哄着!”
“我看这就是政委给她镀金呢,咱们可得小心伺候着。”
门外,马桂芬刚好路过,听到这话,冷哼了一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一群没见识的长舌妇!明天有你们开眼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