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被哭丧的哀乐硬生生压了一头。
那条窄巷本就仄,两队人马这一撞,瞬间乱成一锅粥。
“让开!这是国公府的喜轿!”沈府的侍卫大声呵斥。
对面送殡的队伍却丝毫不让,几个披麻戴孝的壮汉抬着一口漆黑的棺材,脚下生似的堵在路中间,嘴里高喊着:“死者为大!哪有让死人给活人腾道的道理!”
推搡间,不知是谁撞了轿杆一下。
轿身剧烈摇晃,陆秋妍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撞在轿壁上。
还没等她稳住重心,轿底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整座花轿竟向一侧侧翻过去。
“小姐!”连翘的惊呼声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里。
混乱中,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掀开轿帘,拽住陆秋妍的手腕死命往外拖。
陆秋妍刚要喊,一块带着异香的帕子便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人力气极大,本不是寻常百姓,趁着烟尘四起、人仰马翻的空档,将她像个物件一样裹进宽大的麻布里,转手便塞进了旁边那口早已打开一道缝隙的黑棺之中。
“落钉!”
头顶传来一声低喝。
黑暗袭来,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生漆和腐朽的味道。
陆秋妍拼命想要挣扎,可那帕子上的药劲上头,手脚软得像面条,连抬手敲击棺壁的力气都没有。
外头的嘈杂声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她听见有人在笑。
那是李长珩的声音,阴冷,黏腻,透着一股子疯劲儿,隔着厚重的木板钻进她的耳朵。
“起棺——送行——”
身下的棺木晃动起来。
陆秋妍绝望地闭上眼。
李长珩真的动手了。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口棺材,把她这个“死人”带出上京。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喧嚣,不轻不重,却让周围瞬间死寂下来。
棺材的晃动戛然而止。
沈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送殡的人。他手里马鞭随意垂着,视线扫过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最后落在领头的那个“孝子”身上。
“国公爷这是何意?”那“孝子”低着头,声音粗嘎,“咱们这是送家中老父上路,时辰耽误不得。”
沈玺没搭理他,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口棺材。
“打开。”
“这……”那人身子一僵,“国公爷,这可是大不敬!开了棺,泄了阴气,是要冲撞贵人的!”
“我让你打开。”沈玺语气平淡,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听不懂人话?”
那“孝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暴喝一声:“冲过去!”
十几个披麻戴孝的汉子瞬间撕下伪装,从腰间抽出兵刃,护着棺材就要往巷子深处冲。
“找死。”
沈玺冷哼一声,长刀出鞘。
寒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沈府的侍卫训练有素,瞬间将这队送殡的人马团团围住。
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吓得尖叫四散。
混乱中,那口黑棺被重重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巨响。
棺盖被震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无力地垂了出来,那手上还戴着一只成色一般的玉镯,那是陆二夫人昨为了抵债给的。
沈玺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棺材前,一把掀开棺盖。
一抹刺眼的红,躺在漆黑的棺木中。
陆秋妍大口喘息着,发髻散乱,凤冠歪在一边。
她看着站在光亮处的沈玺,眼眶一热,却倔强地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沈国公好大的威风。”
巷子尽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帘子被掀开。
李长珩摇着折扇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病态的笑,目光贪婪地在那口棺材上打转。
“本王不过是想带走自己的东西,国公爷也要横一脚?”
沈玺伸手将陆秋妍从棺材里拉出来,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他将她护在身后,冷冷看着李长珩:“安王怕是忘了,她是圣上赐离的和离妇,如今是我沈家的妻。”
“妻?”
李长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
“沈玺,你还真是不挑食。”
他合上折扇,指着衣衫不整的陆秋妍,眼神阴毒:“你知道她在王府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她在床上是什么模样吗?这样一个被我玩烂了的破鞋,你也当个宝?”
周围还没跑远的百姓,听到这话,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在陆秋妍身上来回扫视,指指点点。
陆秋妍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耳朵,却被沈玺一把抓住了手腕。
李长珩见状,笑得更欢了:“怎么?心疼了?”
沈玺沉默了片刻。
他松开陆秋妍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李长珩那双癫狂的眼睛。
“说完了?”
李长珩一愣。
沈玺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安王既然这么喜欢说书,不如去天桥底下摆个摊。”
“那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李长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沈玺竟然油盐不进。
“沈玺!你疯了?!”李长珩咬牙切齿,“为了这么个女人,你要跟本王作对?”
“时辰不早了。”沈玺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侍卫吩咐,“把夫人送回轿子。若是再有人敢拦路,格勿论。”
“是!”
沈府侍卫齐声应喝,气腾腾。
李长珩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陆秋妍,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陆秋妍。”他阴恻恻地开口,“今算你走运。不过你别得意,咱们的子还长着呢。你以为进了沈府就是天堂?”
说完,他狠狠甩下帘子:“走!”
那队送殡的人马护着空棺材,灰溜溜地撤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地上的纸钱和鲜血,显得格外刺眼。
陆秋妍站在原地,腿还有些发软。
沈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能走吗?”
陆秋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能。”
沈玺没再说话,转身就要上马。
“沈玺。”陆秋妍突然叫住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刚才安王说的那些话……”
“我听见了。”沈玺打断她,背对着她,声音冷淡,“你不用解释。”
陆秋妍心头一紧:“你信他?”
“信不信又如何?”
沈玺回过头,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是一片漠然,“陆秋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娶你,是为了双双的遗愿,是为了沈家的颜面。”
陆秋妍愣住了。
“上轿。”沈玺翻身上马,“别误了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