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叙澜的语气辨不清情绪：“她竟也未曾向朕求饶。”
盛长福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朝露，心里默默道，谁敢向您求饶啊？
再说了，说到底元朝露也姓元，元长晋送她进宫也不算违背圣意，只是被他钻了空子。
“传朕旨意，元长晋目无法度，蔽塞朕听，贬为上林苑监守，择赴任。”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晏叙澜轻捻着白玉扳指：“倒是个蠢货。”
盛长福悄悄顺着他的视线打量了一眼远处的女子，他想，便是那这姑娘如实说了身世，恐怕也只会惹怒陛下，连带着她一同被发落。
如今陛下自己查了出来，倒是对她多了一丝恻隐之心。
花圃中。
雨越下越大，可是还有十多盆花没能搬进去，朝露抬头看了眼，天边只余下一丝光亮，很快就要彻底暗下去了。
她想着动作要快些，一时脚下匆忙，险些被湿滑的鹅卵石绊倒。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掌拽住了她的胳膊，让她扯了回去。
朝露惊魂未定地侧头看去，余光中那片绣着龙纹的衣摆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她急忙挣开男人的手，“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奴婢参见陛下。”
晏叙澜不紧不慢地走至她身前，晦暗不明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
女子垂着脑袋，只露出一点尖细的下颌，不堪一握的腰肢轻折，被泥水打脏的裙裾堆叠在身侧。
可她露在外边的肌肤是那样白，和污脏的衣服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你在儋州长大？”
朝露似乎没想到他会知道，惊讶地抬头看向他：“是…奴婢幼时和母生活在儋州。”
她没学过宫中的规矩，恐怕也不知道回话时不能直视圣驾，但晏叙澜懒得和她计较：“不曾在元家享过一天好，如今却进宫替他们赎罪，你不怨？”
朝露声音轻柔：“父亲说，若是奴婢进宫，便会将母亲的牌位迁进祠堂…”
晏叙澜蹲下身，掐住了她的下颌：“哦？你拿朕的旨意，和你父亲做交易？”
陡然近的距离，让朝露吓得眼眶通红：“奴婢不敢…”
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朝露面前，她整个人都怯怯的，长长的羽睫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论是在儋州还是宫中，不论是做奴才还是小姐，奴婢都只求一处安身之地，求陛下恕罪。”
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花苞，可晏叙澜却从她胆怯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坚韧。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个阴雨天，大雨滂沱，他跪在宣政殿外向先帝求情，饶恕他的母妃。
此后经年，不论是在皇宫中受人冷眼，还是在战场上浴血敌，他所求的也不过是生存之道。
晏叙澜蓦地起身，他看向朝露的神情很淡漠，可眸色却有点深。
“啪”的一声，是一把油纸伞被丢在了她面前。
朝露抬首望去，却只看见帝王离开的背影。
她跪在原地，指尖微动，碰到了那把伞。
朝露眼底的胆怯尽数褪去。
柳娘擅香料，她也曾跟着学了些皮毛。
帝王身上的龙涎香，乃世间珍品，只需闻过一次，她便不会忘记，数步开外就能有所察觉。
她想起在儋州乡间漏水的屋檐下，柳娘告诉她，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强势的男人，往往喜欢拯救那些柔弱到只能依附他的菟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