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宁儿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被撑开了无数倍。宽阔的官道、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声响,一切都让他新奇不已。他紧紧攥着陈砚的手,小嘴不停问着,眼睛亮得惊人。
陈砚耐心解答。他们来到的“青石镇”是山区门户,人流混杂。他需要补充药材,顺便打探消息。
他反复叮嘱宁儿不可乱跑,尤其不能离开视线。宁儿乖巧应下,但那颗好奇的心却关不住。
第三午后,陈砚需去镇西药行,那处环境复杂。他将宁儿留在锁好的房中,再三告诫:“除了爹爹的声音,任何人敲门都不开。”
宁儿抱着新得的九连环,认真点头。
陈砚离去后,宁儿很快无聊,便趴到窗边看街景。不多时,一阵马蹄声至,几人在客栈前下马。为首之人身着深青常服,身形挺拔,侧脸冷峻,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沉凝气息。他目光扫过四周时,与楼上窗后偷看的宁儿,有了短暂一瞬的交汇。
宁儿觉得那双眼睛很深,有点吓人,却又莫名吸引他。
沈寂此行,是因几条极隐晦的线索指向这片区域。那窗后的孩童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不过是个普通孩子罢了。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宁儿尿急,犹豫片刻,终是轻轻开门溜向客栈后院。方便后,他被角隅一丛紫色野花吸引,蹲下细看。
恰在此时,沈寂与侍卫从侧门入院。他一眼便看到花丛边的孩子,正是窗后那个。近距离看,男孩侧脸柔和,神情专注,小嘴微动似在自语。
沈寂脚步一顿。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宁儿察觉有人,抬起头。再次见到这个“吓人”的叔叔,他眨了眨眼,没有躲开,反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奇地回望。
侍卫欲上前,被沈寂抬手止住。
沈寂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不及他腰高的孩子,尽量让声音不那么冷硬:“小孩,一个人在此作甚?你家大人呢?”
宁儿仰着脸,近距离看,这叔叔可真高,眉目也好看,就是太严肃了。他想起爹爹的叮嘱,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可这叔叔问话了……
“我在看花,”宁儿小声答,指着紫花,“它有点像铃铛草的花,但颜色不同。爹爹说,看花草可以识药材。”
“你爹爹是大夫?”
“嗯!”提到爹爹,宁儿放松了些,“我爹爹是郎中,很厉害的!”
沈寂眼神微动,这孩子口齿清晰,落落大方。“你爹爹何在?怎让你独自在此?”
“爹爹去办事了。”宁儿有点心虚,声音更小,“我……我出来一下,马上就回去。”
“住在客栈?”
“嗯。”宁儿点头,觉得这叔叔问得多,却又奇异地不太想立刻跑开。这人身上有种让他既怕又想靠近的奇怪感觉。
沈寂看着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心底某处坚硬之地,竟微微松动。若他的孩子还在,也该这般大了……这念头如细刺扎入,带来闷痛。他声音不自觉地缓了些:“莫要独自乱跑。外头不比家里,跟着你爹爹,要听话。”
“哦。”宁儿乖乖应了。
这时,前院传来陈砚压低的、带着焦急的呼唤:“宁儿?宁儿!”
宁儿眼睛一亮:“爹爹回来了!”他对沈寂匆匆说了句“叔叔再见”,便像小兔子般跑向前院。
沈寂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身影消失。方才那声“爹爹”的呼唤,是个年轻男子的清朗嗓音。他并未见到人。
“留意一下,”沈寂对身后侍卫低语,声音恢复一贯的淡漠,“方才那孩童,及其父,住哪间房,何时入镇,稍作探查,勿要惊动。”
“是。”
沈寂又瞥了一眼那丛紫花,心头那缕异样牵动,如水纹扩散又平复。
只是……那钝痛何以不散?
—
前院,陈砚一把抱住跑来的宁儿,悬心落地,随即板起脸:“不是让你在房里吗?”
宁儿低头认错:“我想小解……看到花……爹爹,我错了。”他偷眼瞧陈砚脸色,补充道,“刚才遇到一个叔叔问话,我说爹爹是郎中,就回来了。”
陈砚心中一紧:“什么样的叔叔?”
宁儿比划着:“高高的,穿深青色衣服,脸很冷,但不凶。他从后院来的。”
高高的,深青衣,气势迫人,随从在侧……陈砚行医游历,见过形形的人。此人绝非普通商旅或小镇乡绅。这种人出现在此偏远小镇,本身就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他竟会留意并询问一个陌生孩子!
陈砚瞬间警觉,无论此人是谁,是何目的,其存在本身,对宁儿、对山谷里的阿钰,就是不可预测的风险!
他必须立刻带宁儿离开!绝不能冒任何暴露的风险!
“宁儿,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陈砚当机立断,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
宁儿茫然:“爹爹?药材……”
“先回家。”陈砚已迅速背起药箱,拿起简单行囊,“阿娘等着急了。”
他带着宁儿从客栈侧门悄然离开,混入人流,绕行数条小巷,确认无人尾随后,便朝着镇外山路疾行。寄存的马车也顾不上了。
宁儿被牵着快步走,忍不住回望渐远的青石镇,小声问:“爹爹,那个叔叔……是坏人吗?”
陈砚脚步未停,沉默一瞬,低声道:“未必是坏人。但宁儿,记住,外面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人和事。有些人,看起来便与我们不是同一方天地。遇见了,远离便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阿娘和婆婆。以后,除了我们自家人,切莫与陌生人多言,尤其是……让你觉得‘不一样’的人。”
“哦。”宁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将脸贴在爹爹背上。山路颠簸,爹爹走得急。他隐约觉得,是自己偷跑出来遇见那个叔叔,才让爹爹如此紧张。
镇上的新奇与那叔叔带来的奇异感觉,被山风吹散,只剩归家的急切与淡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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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中,沈寂听着侍卫回报:“那对父子已匆忙从侧门离去,未结房钱,未取马车。掌柜只知是前两入住的游方郎中,带一子,姓陈,余者不详。”
走了?如此仓促?连马车都弃之不顾?
沈寂走到窗边,望着镇外苍茫群山,眸色深沉。姓陈的游方郎中……带着一个约莫四五岁、聪慧清秀的男孩……因他的出现而仓促离去……
仅仅是巧合吗?还是……那郎中察觉了什么,在躲避什么?
“传令,”他声音平静,底下却压着一丝极细微的、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以此镇为始,细查近所有带有幼童、出入山区的郎中或类似身份者。”
沈寂手下的人依令行事,镇内及周边村落细细筛了一遍。然而,除了那对匆匆离去的“陈姓父子”,再无符合条件之人。
线索似乎就此断了。陈姓父子或许真的只是个巧合。久居深山的郎中,带着幼子初次出山,对外界心存警惕,偶遇气势不凡的陌生人,匆忙回避也是人之常情。
也许青石镇和其他地方一样,没有她的身影。
临行前一,沈寂在客栈大堂用早膳,准备午后启程前往下一处。掌柜的正与一个相熟的老茶客在柜台边闲话,声音不高,但在略显安静的大堂里,断断续续飘入沈寂耳中。
“……可不嘛,这一晃都五年了。”掌柜的用抹布擦着台面,感慨道,“记得五年前,陈郎中还是个清俊后生,背着药箱独来独往,镇上王婆还想把娘家侄女说给他呢,被他婉拒了,说是志在行医四方,暂不成家。”
老茶客呷了口茶,笑道:“结果呢?这不成家则已,一成家,连孩子都那么大了!那小子虎脑的,得有四五岁了吧?陈郎中好福气啊。”
掌柜的点头:“是喽,算算时间,差不多。听说是五年前,陈郎中去江南游历了一趟,回来时身边就多了位娘子,还抱着个娃娃。”
“江南带回来的?”老茶客挑眉,“陈郎中倒是好本事,游个医还能讨回媳妇儿孩子。”
“谁说不是呢……”掌柜的笑呵呵,“不过陈郎中人是真的好,医术也好,他娘子想必也是个和善人。”
这些闲谈落在沈寂耳中,却仿佛惊雷!
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五年前。江南。带回来一位娘子和一个娃娃。时间恰好对得上!
那孩子……四五岁年纪。那郎中姓陈。五年前从江南带回妻儿。而温钰,正是在五年前,于江南云水镇附近,生产后彻底消失!
那掌柜口中的“陈郎中”,是否就是前几匆匆离去的那位“陈姓父子”中的父亲?那个让他觉得眼神清澈聪慧的孩子,是否就是……
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不动声色地用完早膳,起身回房。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沈寂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依旧挺拔,但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个游方郎中,五年前恰好在江南,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带回一个刚生产不久的虚弱娘子和一个新生儿,然后隐居深山,极少与外界接触……而那个孩子,恰好在客栈与自己有过短暂交集,其父随后便如惊弓之鸟般仓促离去!
沈寂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清晰浮现出那孩子的模样——仰着脸看他的神情,那双净好奇的眼睛,还有提到“爹爹是郎中”时那点小小的骄傲……如果……如果那真是他的骨血……
一股混杂着狂喜、震怒、恐惧、急切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五年来自我筑起的冷静堤坝。
“陈风!”他沉声唤道。
陈风应声而入,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身上不同寻常的、近乎凝为实质的压迫感。
“暂缓行程。”沈寂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亲自带一队最得力的人,立刻前往云水镇。给我查,五年前,是否有一个姓陈的游方郎中,在温钰失踪前后出现在那里,是否曾带走或帮助过一名带着新生婴孩的妇人。”
陈风心神一凛,立刻领命:“是!属下即刻出发!”
“还有,”沈寂补充,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查这个‘陈郎中’的底细。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在五年里,将人藏得如此之深。”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派人盯住这青石镇通往外界的几条要道,尤其是进山的那条。若那对父子再出现,不惜一切代价,跟住他们,但绝不可打草惊蛇,尤其不能伤到那孩子分毫!”
“明白!”
陈风迅速离去安排。沈寂独自留在房中,中激荡的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五年了,钰儿。
你真的在这里吗?
他想起那孩子清澈的眼眸,如果那真是他的儿子!而他,竟错过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