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息间掠过太多东西——震惊、剧痛、懊悔。
他该如何说?说他惊见囚车中的她即使落魄至此也难掩清耀的身影?说她父亲大学士温文谦被卷入科场舞弊大案,一夜之间门第覆灭,她从天之骄女沦为阶下囚?说他动用手段,将她从押解途中“救”出,实则安置于锁雀台,成了他见不得光的外室?
不,这些一个字都不能吐露。
这些年他为温文谦暗中奔走搜集证据。那些暗处的查访,那些与各方势力的周旋,那些压在书房最深处、逐渐增厚的卷宗与证词……这些是他唯一能聊以自慰、却远不足以赎罪的“补救”。
“以前……” 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你家在京城……是书香门第。你父亲,是一位很有学问的先生。你自小耳濡目染,知书达理,也……略通医术,性子沉静温和。”
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编织着谎言:“我们……相识于一次偶然。后来,彼此心生倾慕。”
“但那时,我家中……正值多事之秋,我自身亦卷入一些纷争,处境复杂,危机四伏。我顾虑你的安危,生怕连累你和你家,便想先让你避居一处……相对安全清净的别院。”
他语气懊悔道:“岂料,我还是低估了风波的险恶。那别院……终究未能完全避开有心人的耳目,出了些变故。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已是……人去楼空,痕迹杂乱。我发了疯似的寻你,却始终杳无音信。”
“这些年,我从未放弃打听你的下落。直到最近,才机缘巧合,寻到一点线索,一路追查至此。”
温钰静静地听着,眉尖微蹙。他的叙述流畅,情感似乎也充沛,但是触不到实感。若真是如此,为何她心底没有泛起丝毫甜蜜或怀念的涟漪?只有一片更深的空茫,和一丝……沉甸甸的、近乎钝痛的压抑?
“我的家人……在京城!”她忽然轻声地自言自语。
沈寂心脏猛地一沉。他垂下眼帘,避开她探询的目光:“……这些年我一直忙着找你……。”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温文谦夫妇被他秘密安置在南方某处,有专人看顾,在前虽不自由,但性命无虞。
钰儿,对不起,原谅我的懦弱和自私。我不敢说出你父亲蒙受的冤屈,不敢承认是我将你拉入这不堪的境地,更不敢提及我这迟来且微不足道的补救。真相太丑陋,我怕它一旦见光,眼下这偷来的片刻宁静,你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平和,还有宁儿依赖我的眼神……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温钰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之后,温钰没有再问沈寂以前的事,沈寂也不主动提起,常相处也非常微妙,比陌生人熟悉,比故人疏远。
沈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没多久,陈砚外出回来了,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脸色凝重而苍白。
温钰看见他脸色不好,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陈砚凝重地说道:“沐氏土司府,出事了。”
他的兄长,当今沐氏土司,在不久前一场边境摩擦引发的内部清洗中,被敌对部族联合族内叛徒设伏害,死状惨烈。消息被严密封锁了一段时间,如今终于传出。土司之位悬空,部族内部暗流汹涌,几方势力蠢蠢欲动。而拥护故土司的一批忠心老臣与部将,历经艰难,终于秘密联系上了自幼寄养在外、随母姓“陈”的幼主——沐砚。他们要求他立刻回去,继承土司之位,稳定大局,为兄报仇。
“我本不欲再卷入这些纷争,”陈砚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他看向温钰,目光复杂,“我自幼离府,寄身道观,随母姓,本就是为了远离权斗,求一个平安。兄长……也一直希望我能自由。” 他闭了闭眼,兄长护他离家的种种场景仿佛就在昨。“可如今,兄长惨死,部族动荡,那些忠于我父兄的族人正浴血苦撑,盼我回去。我身上流着沐氏的血,这份责任……我推脱不得。”
温钰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我与你同去。”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迎着陈砚讶然抬起的目光,“当年若非你救我于垂危,我与宁儿早已没了性命。救命之恩,收留之德,我一直无以为报。这些年我在山谷也学会了医术,或许能在旁帮衬一二,至少……”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寂站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在温钰说出“我与你同去”时,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骨节泛白。难怪他找寻五年无果,原来陈砚还有这层身份,西南蛮荒之地,土司权斗血腥残酷,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那其中的肮脏与危险。让温钰去涉险?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血脉发冷。
“不行。” 陈砚却率先摇头,语气严厉起来,“阿钰,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此行绝非儿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回去是不得不为,怎能再将你拖入险境?你还有宁儿要照顾。”
“正因为有宁儿,我才更要去。” 温钰目光灼灼,“你是宁儿的‘爹’,你若出事,我余生何安?宁儿长大,我又该如何向他解释?” 她顿了顿,却更显执拗。
陈砚还想再劝,沈寂突然开口道:“她必须去。”
两人目光同时转向他。沈寂迎着温钰微讶的眼神和陈砚审视的目光,继续道:“陈大夫,钰儿说得对。报恩之心,不可阻。”
陈砚沉默了。自己的身体底子并不算强壮,面对西南之地可能遇到的瘴疠毒虫、甚至人为下毒,有一个绝对信任的医者同行,至关重要。而这个人选,温钰确实是最合适的。
“好。” 良久,陈砚终于沉重地吐出一字,“但阿钰,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以自身安全为第一。”
温钰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寂紧接着道,语气不容置疑:“我与你们同去沐氏。”
此言一出,温钰和陈砚俱是一怔。“沈公子,此乃沐氏部族内务,凶险异常,你……”
“正因凶险,才更需人手。”沈寂打断他,神色平静,理由却极为充分,“陈公子方才也说了,叛徒未清,外敌环伺。你初归部族,虽有忠心老臣,但可信可用、且能完全听你调遣的精力量有多少?我身边有可用之人,虽不算多,但皆是武功高强、忠心可靠之辈。”
陈砚沉吟着。沈寂提出的助力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他孤身回去,即便有旧部拥护,在绝对武力上可能依然捉襟见肘,尤其是面对可能的刺与叛乱。如果有武功高强之人帮助,至少阿钰的安全能得到保障。
“沈公子高义,陈砚感激。”陈砚最终缓缓开口,“只是,西南局势复杂,各部关系盘错节,沈公子以何身份介入?若无合适名目,恐怕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甚至可能被借题发挥。”
沈寂早有准备:“我早年游历四方,曾与西南一些商队有过往来,略通当地语言风俗。我可扮作你聘请的护卫领队,或是来自中原的药材商人,随行既是保护,也可借机贸易,打探消息。名目由你定,我的人皆可听从你的安排。”
陈砚目光闪烁,权衡利弊。最终,现实的迫切需要压过了疑虑。“既如此,便有劳沈公子了。沐氏若能度过此劫,必有厚报。”
“不必厚报。”沈寂的声音很淡,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温钰低垂的侧脸,“平安归来即可。”
事情就此议定。接下来是更棘手的问题:宁儿怎么办?绝不可能带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去闯龙潭虎。
“宁儿和我一起……” 温钰下意识地说,立刻被沈寂打断。
“不行。” 这次他的反对毫无转圜余地,“西南局势未明,危机四伏,宁儿绝不能涉险。”
陈砚也颔首:“沈公子说得对。宁儿必须安置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沈寂心中已有计较,他看向温钰:“京城。将宁儿和李嬷嬷秘密送回京城。” 看到温钰瞬间蹙紧的眉头和眼中的不信任,“我在京城有一处别院,极为清静隐秘,守卫皆是可靠之人。” 他强调地点的安全性。“李嬷嬷熟悉宁儿,可一同前往照料。待西南事毕,我们便去京城与宁儿汇合。”
京城别院?温钰眼中掠过一丝惊疑。陈砚也微微挑眉,看向沈寂的目光多了几分深究。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温钰:“而且,京城……是你长大的地方。我们此去西南,快则数月,慢则……经年。将宁儿安置在京城附近,将来你若想寻访旧迹,打听父母下落,也更为便宜。” 他巧妙地将安置宁儿与温钰的寻亲愿望联系在了一起。
温钰的抗拒果然动摇了,这似乎目前最好的选择,而且有李婶照顾宁儿,她也放心。她看向陈砚,用目光询问。
陈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京城天子脚下,沈公子别院的护卫想必周全,确比别处更稳妥。只是……” 他看向沈寂,话未说完。
沈寂迎着他的目光:“陈大夫放心,沈某既如此安排,必保万全。我的手下陈风会亲自负责护送,确保一路隐秘安全至京城别院。其余随我之人,皆会随我前往西南,以供驱策。”
事情就此议定。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紧张压抑的筹备与强颜欢笑的告别中度过的。温钰几乎夜不能寐,赶着给宁儿缝制冬衣,将他喜欢的每一样小玩意仔细包好,对着熟睡的孩子一看就是半夜,眼泪无声地浸湿枕畔。白里,她则强迫自己镇定,一遍遍叮嘱李秀莲宁儿的各种习惯、忌讳,将可能用到的药方、食谱写了厚厚一沓。
沈寂变得异常忙碌,他与陈风秘密筹划路线、交接信号、安排京城别院的接应,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决断气势在不经意间流露,让陈砚的目光愈发深沉。
陈砚也在准备,他整理了道观师父赠与的几卷西南瘴疠解毒秘方,将可能用到的珍稀药材分门别类打包。他变得更加沉默,时常独自站在崖边,眺望着西南方向,背影萧瑟而孤直,那不再是温润平和的医者陈砚,而是即将背负起血海深仇与部族兴亡的沐氏幼主——沐砚。
离别之的清晨。一辆外观朴素的乌篷马车停在谷口,宁儿被厚厚的斗篷裹着,还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温钰抱着他,她低下头,脸颊贴着孩子温热柔软的脸蛋,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香的气息,眼泪无声滑落,滴在宁儿细软的额发上。李秀莲用袖子抹着眼角,哽咽道:“娘子,千万保重……小少爷有我,你放宽心。”
沈寂走上前,从温钰怀中小心接过宁儿。孩子似乎感受到离开母亲怀抱的不安,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沈寂身体微僵,手臂牢牢托住,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他低头看着宁儿与自己相似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柔情、责任与刺痛的情绪。
“不惜任何代价。” 他直起身,对陈风低语,“人,必须安全抵达。别院内外,给我守成铁桶。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是!” 陈风单膝点地,抱拳领命。
温钰最后摸了摸宁儿的小手,狠心转身,不再看那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迷蒙的晨雾与山林之后。
温钰仍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背影单薄挺直,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一件玄色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沈寂站在她侧后方,低声道:“他会平安。我们也会尽快去接他。我保证。”
温钰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披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清冷湿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清明与决绝。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转身,目光扫过沈寂,落在陈砚身上:“我们何时动身去西南?”
陈砚看了一眼沈寂,沈寂微微颔首。
“即刻。” 陈砚道。
沈寂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已集结完毕的随从。他翻身上马,玄衣黑马,气势凛然。
“出发。” 他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