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望一眼鸟雀弄脏的地砖,静默片刻后终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没想到……
一大早看到某人奔赴刑场似的把一簸箕鸟屎倒在他门口,郁驰洲甚至想不到要做出什么表情。
她怒气冲冲,显然是怀疑他故意使坏。
怎么可能?
他又没有控动物的本领。
他觉得好笑,笑对方脑子不太聪明,可触及到那一大堆狼藉,嘲笑又被压了回去变成心烦。
最终,两人对视数秒,他哗得一下拉上窗帘。
眼前清净了。
郁驰洲闭上眼。
不与傻瓜论短长。
窗帘哗啦闭合。
陈尔满肚子斗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发不出,也散不去。
她回头看看地上的鸟屎,道德和脾气疯狂打架。
最后脾气略胜一筹。
怎么,允许他拉就不允许她倒?
留了一地烂摊子下楼,楼下已经热闹起来。
阿姨回来上班了,厨房琉璃台上食材一应俱全。花园里同样人影煽动。
台风过境,房子没事,院子却乱了些。
陈尔瞥见梁静身影,跟着来到后院。
这栋房子许久没有女主人,园丁今早来了见到人,便主动询问梁静的意思,问她墙角那棵白兰花要不要移到光更充沛的地方来。
“您看贴近墙角的地方刚好有排水管,雨天多湿,容易生虫。”
梁静不敢擅作主张,问:“以前都是怎么处理的?”
“郁先生太忙,不怎么管庭院。”
这个季节正是花期,香气扑人。害怕糟蹋了这棵树,梁静想了想便说:“那就移吧。”
园丁得到准信儿立马去,铲子一挥,被台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白兰花扑簌簌掉下来几朵。
梁静捡起来放在鼻尖轻嗅,然后招呼陈尔。
“晒不晒啊?站在太阳底下嘛?”
陈尔凑上去:“这什么花?”
梁静递给她再闻,而后将花骨朵往陈尔的装饰扣上一挂,莞尔,“我听说以前这里的人喜欢把这种花别在身上,走路都能带着香风。”
陈尔不喜欢这么浓烈的味道,又不想扫妈妈的兴,偷偷皱了下鼻子:“是很香。”
香到鼻子发痒。
她盘算着找个地方偷偷把花扔了。
趁着园丁又来问别的,陈尔一骨碌溜走。
溜到前院,刚要伸手去解口的白兰花,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做什么?”
陈尔寻着声音抬头,一下看到了二楼露台边的人影。
他手里拿着软水管,似乎正在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
不知什么渊源,每次和这人说话,他都占据高高在上的俯视位。狭长的眼皮下垂,冷漠姿态尽显。
陈尔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态度。
她仰头:“不做什么。”
那人声线越发冷淡,字字清晰:“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
都说了现在什么都没做啊。
陈尔觉得他凶得莫名其妙,可是仔细一想,那人不就是这样吗?
什么时候对她有过好脸色。
她不再搭理,摘了白兰花一甩。
一股沁凉突然从天而降。
软水管从镂空的栏杆中倒挂而出,水流喷洒着一个劲往外冒。
一个早上,不到半小时,她被滋了两头水。
再好的脾气也有爆发的时候。
陈尔刚喊了声“喂”,露台上已经没了人的影子。
水管还在噗噗冒水,软管被水流的后坐力顶得蛇一般胡乱扭动,往左往右都逃不开陈尔站的范围。
她边抹眼睛里的水边往楼上冲。
刚好那人也下楼,在楼梯口碰了个正着。
陈尔被撞得一个趔趄。
“关水!”她捂着鼻子喊。
那人跟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又凶巴巴盯着她:“你动我树了?”
陈尔没听清。
满脑子都是他骨头好硬,撞得她疼死了。
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她问:“我动你什么了?”
料想在她这问不出什么,郁驰洲头也不回掠过。一眨眼,少年瘦高身形只剩下背影。
看他方向是要往院子里去。
陈尔又喂了几声无果,只好先跑上楼关水。再下来果然见不到人。
想到他刚才离开的方向,陈尔小跑几步追进花园。
脚步声噼里啪啦,闹得阿姨也从厨房探出头,嘟哝:“怎么了,这是?”
后院里,众人正面面相觑。
白兰花树挪得好好的,冷不丁传来少年阴鸷的嗓音。
“谁允许你们动这棵树的?”
阳光照在他咬紧的颌骨上,显得沉郁凝重。
园丁怕得罪人,不敢说话。
自来这里工作起,他只见过这栋房子里的一对父子。城里的人讲究隐私,再说世间家庭千千万,都不够他打听的。
他只知道有本事住进来的,都是有本事做主的。
这次也是碰巧,挪动旁边的绣球花时偶然发现白兰花树泡了水,这才询问主家。
看眼下情形,显然得罪了某一方。
他偷偷望一望女主人,女主人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她犹疑片刻,尽量选了折中的话委婉道:“驰洲,这棵树我们没想动,只是这个位置太靠近管道,容易湿生虫。我是想着把它挪到前院,光线好一些。”
郁驰洲面无表情:“是吗?”
地上零零散散落着数朵盛开的花,纯白沾染了泥土,又不知是被谁的脚印踩踏。
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见得多了。
今天是他在家,撞个正着。
改天他不在呢?
何况过去那么多年花园里动得天翻地覆都没动过这棵树,怎么外人一进门,偏偏动的就是它?
郁驰洲冷眼看着这一切:“你以为我会信?”
冷冰冰的视线扫过那对母女,大的曲意逢迎惯了,此刻脸上写满了歉意。小的倒是不太服气,口因奔跑而微微起伏,被凉水浸润的眉眼却透着与他一样的冰凉倔强。
他凉薄道:“别以为住进来了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话落,陈尔瞳孔微滞。
“你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男生冷笑着反问。
来到这个地方不是陈尔所愿,要不是看梁静幸福,她本不愿意委屈成全到这种地步。
可是在对方眼里,她们的到来甚至不足以平起平坐。
是,郁家条件好。
那么大的房子,那么漂亮的花园就能看出,她们确实显得高攀。但在陈尔眼里,她妈妈的感情和郁叔叔是平等的。
什么主人不主人?
难不成她们来到这个家注定低人一等?
陈尔气不过,刚要说话,梁静轻飘飘一句“小尔”把她按了回去。
“驰洲,既然你在这,就一起看着把树挪了吧。还有院子里哪些能动哪些不能动的,我也不太清楚。正好你都在,问了一起做打算。”梁静张弛有度地说着,态度愈发和缓,“如果你觉得阿姨那里做的不好可以直说,说开了就没有误会了。”
所以,她将这一切归于误会两字?
好心机。
郁驰洲突然确信这个女人除了漂亮还是有优点的。
她表现得那么自然,说话周全,几乎没有表演的成分。那么会演,眼下的一切便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