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后,顾溟便又如先前一般,夜夜宿回我这未央宫正殿。他待我的态度,较之前些时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和缓了那么一丝。虽依旧言语简省,眉宇间那股迫人的霜雪寒意,却淡去了些许。更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他开始每必至,与我一同用晚膳。
只是这同膳,于我而言,不啻为另一重煎熬。
这午后,府医又来请脉。老者诊罢,捻着花白胡须,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缓声道:“公主脉象,肝郁之象未解,心脾亦见虚耗。忧思过重,最是伤身损胎。阳气升发,本该畅达情志,公主却如此自苦,于凤体、于皇嗣皆非益事……”
末了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公主千金之体,如今更是双身子,务须宽怀静养,方是保重之道啊。” 那语气,话里话外,仿佛在责备我不懂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福分”。
我闷闷地低着头,指尖蜷在袖中,像是个被夫子训诫的懵懂学童。心里却涌上阵阵委屈,夹杂着无处诉说的惶惑:这忧思惊惧,岂是我愿意生的?可身如飘萍,命悬他人之手,桩桩件件,哪一桩能由我做主?
正心绪纷乱间,殿外忽传来内侍通传——王爷到了。
我一怔,抬头望去,只见顾溟已撩开珠帘走了进来。
这个时辰,头西斜未落,他竟过来了?自那夜送药与山楂糕后,这还是他头一回在非晚膳就寝时分踏入未央宫。
我心头莫名一跳,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他今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触及他沉静的目光,我立刻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缠枝莲纹。
顾溟踏入殿内,目光先扫过躬身行礼的府医,复又落在我低垂的发顶,开口问道:“公主身子如何?”
府医忙将方才的诊断与忧虑,又更详尽地回禀了一遍,末了不忘加上一句:“公主千金之体,万望宽心静养,勿使思虑劳神。”
顾溟听罢,神色未动,只从喉间沉沉逸出一声“嗯”,算是知晓。他吩咐道:“既如此,便用些稳妥的方子,好生调理着,务必以公主凤体安康为要。”
府医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静极。顾溟并未走近,只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中落了座。阿箬机敏,早已悄步上前,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他接过,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却并未立即饮用,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满室凝滞:“可有……什么想吃的?”
我怔了怔,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心中那点委屈尚未散尽,又添上几分因他突兀关怀而生出的无措与茫然。我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自得知有孕,又兼心绪不宁,便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也觉索然无味。
视线依旧落在自己裙摆上,未曾看他。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将茶盏搁回手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脆响。他站起身,那玄色的衣摆从我低垂的视野边缘掠过,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你好生歇着。”
语罢,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
我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廊下,才缓缓抬起眼。
来也突兀,去也脆。望着他方才坐过、此刻已空无一人的圈椅,心头那点因他突兀到来而提起的气,又缓缓沉了下去。
心头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
及至晚膳时分,他果然又如常而至。
雕花楠木膳桌旁,他正襟危坐,背脊挺直如松,举止间自带一股无需言表的威仪,用膳的动作慢条斯理,几乎不闻杯箸相触之响。桌上虽只七八样时令肴馔并一盅汤羹,却样样烹制得极为考究。他执银箸的手极稳,夹菜、送入口中、细嚼缓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韵律,仿佛在用膳也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规程。
我坐在他对面,却是食不知味,每一口珍馐入口,都如同嚼蜡。因着他的存在,这偌大的殿宇仿佛也变得仄,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
席间静得令人心慌,唯有碗碟偶尔相碰的细微清响,以及侍女布菜时裙裾摩擦的窸窣声。
若他不在,我或能与阿箬说两句闲话,或可独自凭窗发呆,如今却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地端坐着,连银箸尖偶尔轻触到那雨过天青釉瓷碗的边沿,心尖都要无端一颤,生怕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响动,惹来他侧目一瞥。
膳毕,自有宫女悄无声息地趋前,将杯盘碗碟利落撤下。他常一言不发,移步至窗边那方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那里早已备好了厚薄不一的公文奏报与笔墨纸砚。
烛台上明烛高烧,跃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半边侧脸,那惯常的冷峻在暖黄光晕下,似乎也柔和了三分棱角。他的贴身内侍如同没有声息的影子,垂手静立在约一丈开外,唯有在王爷需要添茶或剪烛花时,才极敏捷地悄然上前两步,动作轻巧得如同夜行的猫儿,不惊起半点尘埃,旋即又退回原处,融入阴影。
而我,往往在他展开第一本奏报、提笔蘸墨之时,便会被侍立在他身侧的那位内侍,以恰到好处的恭敬语气,“请”回内室的床榻之上。理由总是那句:“王爷需静心处理公务,请公主殿下早些安歇,勿要劳神。”
于是,我只得依言起身,隔着那层半透明的杏色鲛绡帐幔,看着外间那个挺拔如竹的身影。他在烛光下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疾书,偶尔以指节轻叩案面。帐幔模糊了具体的形貌,却让那存在感变得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我蜷在锦衾中,思绪如野马脱缰,心中百转千回,揣度着他这般转变——从疏离到同膳,从避而不见到夜夜归来——究竟是何用意。
是觉得我在这微妙棋局中尚有可供驱策利用的余地,权作安抚?
还是……仅仅因着腹中那块属于他的骨血,暂且容我在这方寸之地,多过几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的子?
抑或……另有我无法窥测的谋算?
顾溟究竟意欲何为?却也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思绪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
忽见外间那烛影晃动得幅度大了些,是他搁下了紫毫笔,起身离座。
我心头毫无征兆地一跳,慌忙闭上双眼,连翻身调整一个更自然的睡姿都来不及,只得维持着方才面向外间的姿态,全身僵硬,连羽睫都不敢颤动分毫,竭力放缓呼吸,假装已然沉入梦中。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停在纱幔之外。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比平更添几分夜色般的疏淡,只简短吩咐了句:“下去吧,今夜不必在此守候。”
外间传来那内侍极轻的应诺,随即是门扉开合、几不可闻的细微响动。殿内,便只剩下我与他两人了。
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应是他在解去外袍。衣物被随手搭上新打制的山水屏风木架,随之发出细微的摩挲声。而后,眼前透过薄薄眼皮感知到的光线倏然一暗——他吹熄了内室最后一盏明烛。突如其来的纯粹黑暗笼罩下来,其余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清晰。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中混杂着一丝书墨与松柏似的冷香,还有从外面带来的、子夜微凉的空气。我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光滑的锦缎褥面,一动不敢动,连膛的起伏都极力压制着,唯恐泄露出半分清醒的迹象。
然而,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臂却带着不容抗拒亦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环过了我的腰际。并未使力禁锢,却以一种无比自然的姿态,将我整个人往后一带,卷入他气息所笼罩的方寸之间。
我的脊背瞬间贴上了他坚实而宽阔的膛,隔着两人单薄的素绸寝衣,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那沉稳、有力、一下下搏动着的心跳节奏,透过肌理血脉,隐隐传来。
这过于亲近、全然出乎意料的姿势,让我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连方才那些纷乱的思虑都被撞得七零八落。
懵懂失措之际,尚未来得及理清这突如其来的贴近意味着什么,一个温热的、带着些许湿意的柔软触感,便轻轻落在了我的额角之上,靠近鬓发的位置。那是一个吻,短暂,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清晰无误的温热与存在感,烙印在肌肤上。
轰然一声,我只觉全身血液都涌向了脸颊耳际,耳脖颈瞬间烫得惊人,心口那处更是失控般“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那声音又急又重,几乎疑心……疑心连紧贴着我的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头顶上方极近处,传来他一声低低的、几乎含在喉间的闷笑。那笑声极轻,短促,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了然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打趣,仿佛早已看穿我笨拙至极的伪装,却无意拆穿,只作壁上观。笑意未及扩散,便消散在彼此呼吸可闻的咫尺之间,却让我脸上的热度烧得更旺。
我只自欺欺人,紧紧闭着双目,不肯睁眼去回应那声轻笑。
短暂的静默,仿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流过。
他低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语气却平淡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独断专行的意味:“过两便是十五,陪我去趟护国寺。”
我被他方才那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举动——从午后探问、到共膳无言、再到此刻的背后环拥与额间轻吻——搅得心绪大乱,方寸全失,如坠云雾。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斩钉截铁般的安排弄得晕头转向,思绪全然无法凝聚。茫然与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驱使下,我下意识地便柔柔应了一声,带着未散的鼻音:“……嗯。”
话音甫落,我便猛地惊觉——这声应答虽轻若蚊蚋,在周遭一片沉寂中却清晰可闻,无疑彻底暴露了我方才的假寐,以及此刻清醒无比的事实。脸颊更烫,窘迫与羞赧交织,只得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柔软微凉的枕衾之中,假装无事发生,仿佛这般鸵鸟似的躲避,便能抵消片刻前不打自招的失态。
而他,似乎也并不在意我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没有追问,亦无更多的言语。只是那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占有的力道,将我更密实地圈进他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之中,旋即再无他言,只余彼此渐渐趋同的呼吸,在黑暗里静静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