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的光景,丝丝缕缕,总在不经意间往人脑仁里钻。
初夜过后,顾溟待我,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他倒并非真如父后口中那般凶神恶煞,至少,不曾有过半句恶言,更遑论打骂苛待。只是,那双凤目扫过来时,总像是淬了层薄冰,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让我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与之对视。
白里,王府空旷得近乎寂寥。他要么在朝堂,要么在外书房与幕僚议事,我几乎见不到他的影子。
偌大一座摄政王府,亭台楼阁森然林立,飞檐斗拱直指苍穹,气派是足了,却因着主人这般性情,也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肃穆。人丁瞧着也并不兴旺,往来伺候的仆从不算多,却皆屏息敛气,行走间衣袂摩擦的声响都几不可闻,想来自他开府建牙起,便都是这般精心挑选、规训出来的心腹。
在一位姓秦的嬷嬷——面容刻板却礼节周全,据说是宫里的老人,后来跟了顾溟——的指引下,我与阿箬主仆二人,才将这陌生的府邸粗略逛上一逛。
记得那,行至西边一处稍显僻静的院落,粉墙环护,绿柳周垂,倒有几分江南园林的意趣。
院中有一方小巧的莲池,此时节莲花未开,池水却碧莹莹的清澈见底,几尾或金红、或银白的锦鲤,正拖着丝绸般的尾鳍,悠然穿梭于荇藻之间。
我久居深宫,所见多是匠气十足的假山湖石,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灵动的景致?一时竟看得痴了,心头那因陌生环境而绷紧的弦,也跟着那摇曳松快了几分。
我悄悄拉过阿箬的袖子,低声央她去问秦嬷嬷讨些鱼食。
秦嬷嬷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福身道:“公主稍候。”不多时,便取来一只青瓷小罐,里面盛着碾得极细的粟米拌着些不知名的粉末。
倚在汉白玉雕花的栏杆旁,我将那细碎的饵食轻轻撒入水中。
原本悠哉的鱼儿立时聚拢过来,小嘴一张一合,在水面啄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阳光下鳞片闪烁,煞是好看。
我喂了许久,直到罐子见底,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
那一刻,白的光阴若能永远停留在这一池春水边,该有多好。
可一旦金乌西坠,玉兔东升,那个名义上为我“夫君”的罗刹,便会准时而来。
那时的顾溟,与如今这个动辄便凑到我耳边,用那把低沉嗓音说着浑话“娘子今气色甚好,叫为夫瞧了,便不想再去理会那些烦心公务”的浑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话极少,每每入得房来,屏退所有下人,室内便只余令人心慌的寂静。接着,便是几乎沉默地进行着那桩事。没有温言软语,更无半分旖旎前戏,像完成一项既定规程,又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抑或是宣泄某种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郁结。
说来也奇,他虽夜夜索取,却从不曾真正发狠弄伤我,动作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制。
只是那频率,于我这般娇养深闺、未经人事的身子而言,实在令人难以招架,往往一夜过去,腰肢酸软得像是被车轮碾过,白里便越发恹恹的。
许是身子骨本就单薄,又连着十余不得安眠,神思耗损。
那白天贪看园中初绽的几株白海棠,在穿堂风口多站了片刻,夜里竟真地发起高热来。
顾溟来时,我正烧得昏沉,脸颊滚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
阿箬心疼得紧,大着胆子禀告:“王爷,公主……公主午后吹了风,染了风寒,府医来看过,说需得静养几……”
顾溟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阿箬无法,担忧地望了我一眼,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宽衣,而是破天荒地,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的床沿坐了下来。
烛影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鲛绡帐上。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我烧得通红的脸上。
半晌,他才开口,嗓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吐出三个硬邦邦的字:“难受么?”
我心中忐忑,怯怯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薄唇微抿,几番沉吟,才又添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春风邪最是伤人,你身子本就弱,后出去,记得多添件衣裳。这般……愈发娇气了。”
原本因他这罕见的、近乎“关怀”的举动而生出的一丝微弱暖意,瞬间被他这句“娇气”打得烟消云散。
心里头顿时酸涩得厉害,我忍不住腹诽:若不是你夜夜那般……我何至于元气大伤,吹阵凉风便倒?这人,怎地如此不讲道理!
可畏惧终究压倒了委屈,我终究不敢顶嘴,只抿紧了裂的唇,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柔软却窒闷的枕衾里,闷不吭声。
他许是也察觉到自己把天给聊僵了,我们之间陷入一种比往常更令人难堪的沉默。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我自己粗重灼热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如往常般,屈指一弹,案上烛火应声而灭。
室内顿时一片黑暗。我心下一紧,声音因发烧而沙哑:“王爷……今夜可要宿在此处?”
黑暗中传来他低沉的回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本王的府邸,本王想宿在何处,便在何处。”
我深知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挣扎着寻了个理由:“可是……若把病气过给王爷,便是萋萋的罪过了……”
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他已躺了下来,声音近在咫尺,却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无妨。”
我紧张地蜷缩起身体,心如擂鼓,以为终究难逃一番带着药味的折腾,绝望的疲惫感再次淹没了我。
然而,预想中的侵袭并未到来。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我身侧,再无其他动作。没过多久,耳边便传来他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他……竟然真的只是睡觉?
我难以置信地僵着身子,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在黑暗中防备了许久,直到那均匀的呼吸声规律得不容置疑,那紧绷了多的弦,才敢一点点、试探着松弛下来。
浓浓的倦意如同水般涌上,将我最后一丝清明也席卷而去。我再也支撑不住,小心翼翼地,极缓慢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朝着床里侧蜷缩起来,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醒来,天色已是白茫茫一片大亮。
帐内只我一人,身侧锦衾早已凉透,唯余一缕极淡的冷香,昭示着昨夜并非全然是梦。顾溟何时离去的,我浑然不知。
喉咙像是被粗砂砾磨过,肿痛得厉害,连吞咽都困难。身上高热虽退,却仿佛被抽了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阿箬端着铜盆温水进来,见我拥被坐着,眼神涣散,忙上前摸了摸我的额,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热是退了。公主可还觉得哪里不舒坦?”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我恹恹地点了点头,指了指喉咙,连话都懒得说。
阿箬会意,手脚麻利地伺候我漱口净面,用温热的帕子细细给我敷了敷眼周,又取了清淡的香膏,一点点润着我裂的唇。阿箬手脚利落,很快替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未施粉黛,只抹了些清淡的润面脂。
她动作轻柔,我却只觉昏沉。
“公主先略坐坐,奴婢去传早膳。”阿箬替我披了件外裳,扶我到窗边的贵妃榻上靠着,便转身出了门。
我懒懒地倚着软枕,手肘支在榻边的小几上,掌心托着沉甸甸的脑袋,只觉得眼皮不住地打架,摇摇欲坠。晨光有些晃眼,我只盼着快些用完那不知滋味的早膳,好重新钻回那暖烘烘的被衾里,隔绝这一身的不适与外头的天光。
并未等多久,阿箬便提着一只黑漆螺钿食盒回来了。揭开盒盖,食物的温热气息混着淡淡药香飘散出来,倒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清冷。
她手脚麻利地将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热粥摆在几上,一面布箸,一面如同往常闲聊般,絮絮地说起方才的见闻。
“方才去小膳房,正遇上李嬷嬷亲自盯着火呢。”阿箬将一碟晶莹的酱瓜挪到我手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听李嬷嬷念叨,说今儿个天还没亮透,王爷竟亲自到膳房转了一趟。”
我正对着眼前那碗熬得糯软浓稠、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粥出神,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阿箬悄悄瞥了我一眼,继续道:“王爷特地吩咐了,说公主身子弱,近来又染了风寒,往后的饮食必要格外精细上心。份例只管从王爷的用度里支取,不许俭省。还让府医每据公主的脉案,开一道温补的药膳方子,交给他们照着做,说是……慢慢调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十足的困惑,“公主,您说……王爷这忽然间是……”
阿箬说着,手上的动作未停,目光却落在我脸上,眼里是实实在在的疑惑不解,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王爷这般举动,与往冷淡大相径庭,由不得人不多想。
我此刻脑袋里仿佛塞满了湿棉絮,懵懵懂懂,并未留意到她探寻的目光,只被眼前那盅血糯米炖官燕吸引了。糯米的醇厚与燕窝的清润气息交融,闻着便觉喉咙舒坦了些,肠胃也生出些暖意。我拿起瓷勺,只想快些尝尝,好有气力爬回榻上,便随口“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阿箬见我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手上顿了顿。她自小服侍我,名为主仆,情同姐妹,我在这府中如履薄冰的处境,她比谁都清楚,也因而比谁都更悬着一颗心。她并非那些天真烂漫、盼着才子佳人的小丫头,此刻的疑惑里,担忧远多于雀跃。
她替我盛好那盅粥,轻轻推到我手边。
捧起那碗用血糯米配着上等官燕细细熬成的热粥,温润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香甜的气息钻入鼻尖,倒是勾起了些许食欲。我用瓷勺缓缓搅动,送了一小口入喉,米粥软糯,燕窝滑润,顺着肿胀的喉管滑下,确实舒服了许多。
阿箬声音压得更低,眉头微微蹙着,是真心实意的忧虑:“公主,您说……王爷这般吩咐,是为何故?可是……对您生了别的心思?”
我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她。阿箬眼中没有半分八卦的兴味,只有清晰的忧色,映着我苍白病弱的倒影。是啊,她怎会不懂,这“别的心思”于我们这般境地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我垂下眼,看着瓷盅里晶莹黏稠的粥羹,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又将一勺粥送入口中,软糯清甜,咽下后,才没什么情绪地回了一句,声音因嘶哑而显得格外平淡:“怎会?”
阿箬见我低头用膳,神色平淡,一副不欲多言、逆来顺受的模样,便咽下了后面的话,只默默替我布菜。她熟知我的口味,也顾及我病中忌口,夹来的皆是些清淡易克化的,略搭配一两样能勾起些许食欲的小点。一时间,室内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
是啊,怎会。
我脑袋依旧有些昏沉,思绪却异常清明。顾溟怎可能对我上心?
昨夜他那句“娇气”言犹在耳,今这般吩咐,左不过是怕我当真病死在他这摄政王府里,于他名声有碍,或是平白落个苛待“侄女”兼“榻上人”的口实。他那样一个在尸山血海里走过、在朝堂风云中厮出来的人,心肠早硬如铁石,权衡利弊才是本能,儿女情长这般柔软的东西,只怕从未在他心头停留过。
他或许是做给旁人看,或许是另有计较,或许……真有那么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可顾溟如何想,为何做,与我何呢?
至于我……我慢慢嚼着口中清淡的菜蔬,心下寂然。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他既吩咐了,我便安然受着。这身子总归是自己的,能舒坦一是一。旁的,不敢奢求,也不愿去想。
父皇母后送我入府时那闪烁的眼神,出嫁那的冷清,初夜时的恐惧与无助……过往种种,早已将那份属于少女的、对情爱的微末憧憬碾得粉碎。
如今,但求一三餐,暖衾安枕,在这四方院落里,缩着脖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下半辈子便罢。
情意?那是太过奢侈的东西,与我这般身不由己的人,从无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