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循声望去,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顿了。
因为,那个女孩……
那张净的脸,那乌黑如瀑的长发,还有那种对世界充满着天真信赖的神态……
像极了十八岁那年,还未曾见过深渊,以为拉着那个人的手就能走到世界尽头的……自己。
女孩小跑过来,亲昵地挽着沈晏的手臂,仰着头,声音甜得发腻:“晏哥哥,这位姐姐是?”
她的目光落在盛夏身上,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但眼底深处,却是一闪而过的、属于女人的审视与敌意。
盛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的工作是保镖,没有义务应付沈晏身边的女人。
沈晏的目光从盛夏脸上漠然扫过,抽出被女孩挽住的手臂,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司机。”
盛夏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充满自嘲的弧度。
司机。
原来,这是她的“新”身份。
女孩听到这个答案,眼底浮起一种高高在上的、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她对着盛夏露出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沈清清,特意来江城照顾晏哥哥的,”
“天气这么冷,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吃饭吧?”
这番话,说得体贴又大方,却每一个字都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盛夏垂眸,看着那只保养得宜、指甲上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没有去握。
她甚至懒得抬眼。
沈晏终于再次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只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雇主的口吻,对她下达了命令。
“在车里等。”
四个字,再次精准地执行了他所谓的“绝对服从”。
盛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不疼,只是麻木。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职业化的微笑。
“是,老板。”
她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随即转身,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绝了两个世界。
盛夏看着后视镜里,沈晏和沈清清并肩走进餐厅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冷了下去。
车内空间密闭,还残留着沈晏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混杂着沈清清身上甜腻的花果调香水味。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窒息的气息。
盛夏觉得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用力推开车门,重新走了出去。
靠在冰冷的车身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女士香烟和那个掉了漆的打火机。
“咔哒”一声,橘色的火苗在风中跳跃。
她熟练地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白色的烟雾缭绕,模糊了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也模糊了她眼底深藏的情绪。
她抽烟的姿势很娴熟,甚至带着几分野性的美感。
指尖夹着烟,另一只手随意地在裤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辛辣的尼古丁涌入肺里,那种熟悉的、带着刺痛的清醒感。
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象。
餐厅是全景落地窗设计。
盛夏隔着一条绿化带,能清晰地看到靠窗位置的那一桌。
沈清清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脸上是娇憨的、属于热恋中少女才有的神采。
而她对面的沈晏,正安静地听着。
他微微颔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
那笑容,完美,得体,却像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冰。
盛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脸上。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吃东西狼吞虎咽。
最爱的是路边摊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要加麻加辣,吃得满头大汗才觉得过瘾。
有一次去西餐厅,他一脸嫌弃地跟她说:“夏夏,以后能不能不吃西餐?本就吃不饱!”
可现在,那个顶着江野的脸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她记忆里江野最讨厌的东西。
他的吃相很好,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甚至,他还切了一块牛排,放到了沈清清的盘子里。
沈清清受宠若惊地笑起来,那笑容,刺眼得厉害。
盛夏的瞳孔猛地一缩。
江野……
江野是不会帮别人切牛排的。
他只会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然后用命令的口吻,带着一丝不易察令的霸道,说:“吃。太瘦了,抱着硌手。”
他不会用那种疏离又礼貌的眼神看她。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火,能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是。
他真的不是。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都在大声地、残忍地告诉她——
他不是她的江野。
那个会骑着破机车带她去看星星的少年。
那个会在深夜里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名字的少年。
那个会为了她一句“等我”就奋不顾身的少年……
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了五年前那场惨烈的车祸里。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新一轮的崩溃,反而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冷到了骨子里,也清醒到了极点。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不再是让她心神不宁的幻影,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恶意的谜团。
他为什么要买她家的别墅?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他祭拜江野的墓,又算什么?
惺惺作态的炫耀?
还是某种她不知道的、更深层的联系?
盛夏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窗内那副“郎才女貌”的画面,看着沈清清脸上那幸福得快要溢出来的笑容,眼神一点点变得幽深、冰冷。
她将最后一口烟吸尽,然后把烟头狠狠地按在墙上,碾灭。
如同碾碎了心底最后那点可笑的、关于过去的温情。
既然你不是他。
那你是谁,便再与爱恨无关,只剩下一个必须解开的谜。
盛夏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安静地回到车里,等待着她的“雇主”。
她的姿态很放松,但那双曾清澈如泉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潭底,是即将掀起的万丈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