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圣樱学院场。
秋的阳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灼热，变得温和而明亮，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场周围栽种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打着旋儿飘到跑道上。
高三（A）班的体育课，内容是例行公事的体能测试——女子800米，男子1000米。
对于大多数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来说，这简直是每周一次的酷刑。哀嚎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女生们大多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运动服（不少人偷偷改过，显得更修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慢吞吞地做着敷衍了事的准备活动。
苏软站在队伍末尾，身上的运动服是学校统一发放的、原主那套略显宽大的旧款。她低着头，听着体育老师赵老师——一个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在前面讲解测试要求和注意事项。
她的心思并不在测试上。周末和林薇薇的会面，让她获得了一些能量补充，也初步建立了盟友关系。但体能依旧是她的短板。这具身体的耐力、爆发力、心肺功能都太差了，稍微活动量大一点就容易气喘吁吁。这不行。在末世，弱就是原罪。在这里，弱则会让她处处受制。
或许，今天的800米测试，可以作为一个契机？一个在可控范围内，稍微“展示”一下，顺便观察周围反应的机会？
她抬眼，扫过前方的人群。苏曼和几个跟班站在一起，正低声说笑，偶尔向她投来轻蔑的一瞥。李娜和张琪站在稍远的地方，自从上周巷子事件后，她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和惊疑，但恶意并未减少，只是暂时不敢轻易靠近。林薇薇站在她旁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好了，第一组女生，上跑道！”赵老师吹响了哨子。
苏曼和她的几个跟班，还有几个平时体育不错的女生被分在了第一组。苏曼似乎对体育并不热衷，跑得中规中矩，但姿势优雅，最终以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冲过终点，立刻有跟班围上去递水擦汗，仿佛她刚完成了一项壮举。
苏软被分在了第三组，同组的多是一些体育成绩平平甚至很差的女生。林薇薇也在这一组，紧张得脸色发白。
“各就各位——预备——”
哨声响起。
同组的女生们稀稀拉拉地冲了出去，速度不快，一开始就有人落在了后面。
苏软跟在队伍中段，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她刻意控制着速度，感受着这具身体在奔跑时的状态：腿部肌肉力量不足，心肺功能一般，但骨架匀称，协调性尚可。如果放开跑，大概能达到什么水平？
跑了大约200米，她已经轻松超过了同组的大部分人，跑到了最前面。旁边跑道上其他组的女生也注意到了这个平时体育课能躲则躲的“娇气包”，今天似乎跑得挺稳？
苏软没在意那些目光。她继续匀速前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末世里的场景：在废墟和荒野中狂奔，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丧尸，或凶残的变异兽，或端着武器的掠夺者。不能停，不能慢，停下来就是死。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但求生欲驱使着身体榨出最后一丝潜力……
那种被死亡追逐的极限奔跑，和现在这种在平整跑道上、带着点秋阳光暖意的“测试”，简直是天壤之别。
太慢了。
周围的同学跑得太慢了。
这种慢悠悠的速度，别说丧尸，连末世里最迟钝的变异地鼠都追不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轻蔑，从心底升起。不是针对这些同学，而是针对这种安逸的、软弱的、毫无危机感的环境。
又跑了100米，她超过了前面一个第二组的女生。
那女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苏软没看她，继续加速。她的步伐逐渐加大，步频加快，呼吸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400米，她超过了第二个第二组的女生。500米，她已经遥遥领先同组所有人，甚至开始近第一组最后面的几个。
场边上渐渐响起了议论声。
“那是……苏软？”
“她跑得好快！”
“不可能吧？她不是体育废物吗？”
“是不是吃了什么药啊？”
“你看她的样子，好像还挺轻松？”
赵老师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停下掐表的手，目光紧紧追随着跑道上那个纤细却速度明显异于常人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600米。
苏软已经彻底甩开了同组所有人，甚至超过了第一组的大部分人。她的前方，只剩下苏曼和一个田径特长生。
苏曼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追上来的人竟然是苏软，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恼怒。她咬咬牙，试图加速，但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速度不仅没提起来，反而有些紊乱。
那个田径特长生也发现了身后的追赶者，好胜心起，开始冲刺。
650米。
苏软的呼吸开始略微加重，但这具身体的极限还远未达到。她调整了一下姿态，将脑海中那些关于末世狂奔的记忆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的跑道。
700米。
她轻松超过了速度明显下降的苏曼。苏曼看着她从身边超过去，那张妆容精致的脸瞬间涨红，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750米。
她和那个田径特长生并驾齐驱。特长生惊讶地侧头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大小姐能有这样的速度和耐力。
最后50米。
场边上的围观学生已经越来越多，议论声变成了惊呼。
“我去！她要超过周婷了！”
“周婷可是我们学校女子八百米纪录保持者！”
“苏软疯了吧？她什么时候这么能跑了？”
“这速度……破纪录了吧？”
赵老师已经举起了秒表，眼睛瞪得老大。
苏软在最后三十米处，再次提速。她的冲刺不像专业运动员那样充满力量感，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一往无前的锐利，仿佛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身后追赶她。
特长生周婷拼尽全力，但还是眼睁睁看着那道浅灰色的身影以比她更快的速度冲过了终点线。
冲过终点后，苏软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慢跑了几步，调整呼吸。心跳有些快，肺部辣的，腿部肌肉传来酸胀感——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差了。如果是她原本的身体，这种强度的奔跑连热身都算不上。
她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微微喘息。
场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看着那个刚刚以绝对优势冲过终点、甚至可能打破了校纪录的“苏软”。
赵老师低头看着手里的秒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他反复看了几遍秒表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苏软，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苏曼撑着腰，气喘吁吁地跑到终点，脸色难看至极。她看着被众人目光聚焦的苏软，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薇薇也跑完了，累得差点瘫在地上，但看着苏软，脸上却满是激动和崇拜。
终于，赵老师清了清嗓子，走到苏软面前，声音都有些变调：“苏……苏软同学，你……你跑出了2分15秒。”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圣樱学院女子800米的校纪录是2分18秒，由周婷保持了一年多。而现在，苏软，这个全校闻名的体育差生、娇气包，竟然跑出了2分15秒，打破了纪录！而且还领先了原纪录保持者周婷好几秒！
“苏软同学，你……”赵老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惊喜，有疑惑，更多的是不解，“你以前……是不是练过？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训练方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软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苏软直起身，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迎上赵老师探究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或震惊、或好奇、或嫉妒（比如苏曼）的同学，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完美切换回原主人设。
“没、没有特别练过……”她小声说，眼神闪烁，像是有些不安，“就是……就是以前住在老宅那边的时候，附近有、有流浪狗，挺凶的……我被追过几次，就跑得……跑得快了一点……”
这个借口，是她早就想好的。合情合理，符合“娇气包”可能因为恐惧而爆发出潜能的设定，又不会暴露太多。
“流浪狗？”赵老师愣住了。
周围的同学也面面相觑。因为被狗追，所以练出了破纪录的跑步速度？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但又好像……不是完全不可能？
苏曼在一旁冷笑：“编故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但她的声音被其他人的议论淹没了。
“被狗追能追成这样？那得是多凶的狗啊？”
“说不定是真的呢？人在危急关头潜力很大的。”
“不管怎么说，她跑得是真快啊！以前都没看出来！”
“看来娇气包也有两把刷子嘛……”
周婷也走了过来，虽然输了，但态度还算大方。她好奇地看着苏软：“你最后冲刺很有力，节奏保持得也很好，真的没练过？”
苏软摇摇头，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真的没有。可能就是……运气好吧。周婷同学你跑得也很好。”
她的谦逊态度赢得了一些旁观同学的好感。毕竟，一个打破纪录的人还这么低调，比起某些跑个步都像公主出巡的人，可爱多了。
赵老师虽然还有疑虑，但成绩是实打实的。他拍了拍苏软的肩膀，语气和蔼了不少：“不管怎么样，成绩非常出色！好好保持！以后校运会，咱们班女子中长跑就靠你了！”
苏软腼腆地低下头：“我……我尽力。”
测试继续进行，但话题中心显然已经转移到了苏软身上。不断有同学偷偷打量她，议论她。一些平时被苏曼小团体排挤、或者单纯看不惯苏曼做派的普通同学，看苏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和隐隐的钦佩。
苏软默默地走到场边的树荫下休息，林薇薇立刻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软软！你太厉害了！你什么时候跑这么快的？我怎么不知道？”
苏软喝了口水，淡淡地说：“以前怕丢人，不敢跑。”
林薇薇信以为真，更加心疼了：“肯定是秦阿姨和苏曼总说你娇气，你才不敢表现的！以后别怕她们！”
苏软笑了笑，没说话。她的目光扫过场。苏曼正被几个跟班围着，脸色依旧难看，但似乎在强撑着笑容。李娜和张琪站在不远处，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惊疑不定。
而更远处，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视线也投向了场。苏软敏锐地感觉到了，抬头望去，只看到玻璃反射的阳光，看不清后面的人。
是教导主任李红？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收回目光，心里并无多少波澜。这次“展示”，是她计划中的一步。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了逐步改变周围人对“苏软”的固有印象。娇气包的形象需要慢慢打破，不能一蹴而就，否则会引起太大怀疑。从“体育突然变好”开始，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既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喘息的空间（比如以后体育课可以正大光明地“锻炼”），也能吸引一些潜在的、对苏曼不满的普通同学的好感，扩大自己的“群众基础”。
至于那些怀疑和探究的目光……随他们去吧。只要她不露出更致命的破绽，这点小小的异常，顶多被归结为“开窍了”或者“以前藏拙”。
下课铃响了。
苏软收拾东西，准备室。经过几个正在收拾器材的女生身边时，其中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女生忽然小声对她说：“苏软，你刚才跑得真棒。”
苏软愣了一下，看向那个女生，对方朝她友善地笑了笑。
她也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
很平常的一句对话，却让苏软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改变，已经开始。
室的路上，林薇薇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苏软安静地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校园里那些穿着光鲜、表情各异的学生。
这些人，生活在温室里，为了一点分数、排名、奢侈品、别人的眼光而烦恼或得意。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世界可以残酷到什么地步。
苏软轻轻呼出一口气。
“现代人的体质，还是太差了。”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种速度，放在末世，连当诱饵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
她会慢慢“适应”这个世界的。
用她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