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哗然!这已不是下马威,简直是裸的折辱!
那嬷嬷不等轿内回应,便扬声道:“第一验,静德。请新夫人于轿中静坐两刻钟,期间无论外间有何动静,不得出声,不得掀帘,心若止水,方显涵养。”
这是要磨掉她新妇的锐气与羞耻心。
阮明珍眼观鼻,鼻观心,身形稳如磐石。两刻钟?比起前世在侯府耗尽心血、最终被弃如敝履的几十年,这点静坐算什么?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
时间缓慢流逝,门外看客渐生不耐,更有那起子混不吝的故意发出怪声调笑,花轿依旧帘幕低垂,纹丝不动,稳得让人心惊。
两刻钟一到,那嬷嬷脸色微沉,又道:“第二验,巧功。请新夫人亲手缝制一个‘福’字香囊,献与太夫人,祈愿府上福泽绵长。”
早有丫鬟捧着针线布料送上。花轿之内,光线昏暗,空间仄,此举无疑是强人所难。
然而,不过片刻,一只香囊便被递了出来。那“福”字以最简单的针法绣成,算不上精美,却针脚细密,平整妥帖,更难得的是在这等环境下完成的速度。
嬷嬷接过,指尖捏紧,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第三验,明理。”嬷嬷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太夫人问:新妇入门,当时时谨记何字?”
轿内,阮明珍的声音清越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新妇应有的温顺,却又字字清晰:“新妇入门,当时时谨记一‘孝’字。孝敬翁姑,乃人伦之本;顺从夫君,为妇德之要;和睦妯娌,是持家之基。谨守家规,克勤克俭,方不负太夫人与夫君期许,无愧侯府门风。”
这番话,规矩严谨,滴水不漏,甚至可奉为圭臬。
那嬷嬷哑口无言,再也寻不到半分错处。周遭人群中已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显然看穿了侯府这故作高深的把戏未能如愿。人群中的李芳菲更是气得跺了跺脚,扭身挤出了人群。
“吱呀——”一声沉重的声响,侯府那扇象征权势地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洞开。
—
侯府正厅,红烛高燃,宾客云集,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太夫人谢王氏端坐主位,身着深褐色福寿纹褂子,头戴同色抹额,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地扫向厅外。她身旁设了一张空椅,象征着那位因中风瘫痪无法出席的老侯爷。
谢彦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厅中,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脸上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阮明珍顶着沉重的凤冠,由喜娘和丫鬟搀扶着,一步步踏入这气氛凝滞的正厅。
红盖头遮蔽了她的视线,但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轻蔑的,甚至还有几道带着隐隐敌意的。
司礼官高唱:“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阮明珍与谢彦齐齐转身,对着厅外天地躬身下拜。她姿态优雅,动作流畅,毫无新妇的慌乱。
“二拜高堂——”两人转向主位的太夫人。阮明珍深深拜下,额头触及微凉的地面。她能感觉到太夫人那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审视与衡量。
“夫妻对拜——”阮明珍与谢彦相对而立,隔着红盖头,她似乎能想象出谢彦此刻脸上那副程式化的温柔假面。她微微躬身,心中一片冰冷。夫妻?仇敌才对。
礼成。司礼官高呼:“送入洞房——”
宾客中响起些许应景的、并不算热烈的恭贺声。太夫人脸上堆着笑,似乎是对这新进门的儿媳很喜欢,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场仪式。
阮明珍在丫鬟的簇拥下,转身,离开正厅。
经过太夫人身边时,她听到一句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她听清的话,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既入了我侯府的门,往后一言一行,都需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失了体统。”
阮明珍脚步未停,只是隔着盖头,微微屈膝,声音温顺柔和:“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谢琢在一旁看着她驯顺的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她惊人嫁妆和方才门外应对而生出的异样感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全然的掌控感和轻蔑。果然,商贾之女,只需母亲稍加压制,便会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虚扶着阮明珍的手臂,语气温和地对着宾客方向道:“诸位慢用,我先送夫人回房。” 举止得体,无可指摘。
阮明珍任由他扶着,一步步离开这喧闹却又冰冷的大厅,走向那间早已布置好的、名为“新房”的战场。
身后,是宾客们重新响起的、带着各种意味的谈笑声。
身前,是侯府深不见底的回廊与庭院。
她微微吸了口气,红盖头下的眼眸清亮而冰冷。
这堂,拜了。
这门,进了。
这路,可不会再像前世那样走了。
——–
新房内,大红喜烛噼啪作响,将满室的红映照得有些晃眼。
阮明珍端坐床沿,大红盖头早已取下,露出精心妆点过的容颜,明艳不可方物,那双眼里,也有恰到好处的新嫁娘该有的羞怯与期盼。
谢彦坐在她旁边,正含情脉脉的望着她。
喜娘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妇人,拔高了声音,说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吉祥话。
然而,新房内侯府女眷们,尤其是侯府姑和谢瑶,脸上那或明或暗的审视,都让这喜庆的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请新人行合卺礼——”喜娘拖长了调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捧着朱漆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个从中剖开、以红丝线相连的匏瓜,两个瓢内已盛满了清澈的酒液。按照礼仪,新人需各执一瓢,交臂而饮。
就在那丫鬟将托盘奉至新人面前,谢彦和阮明珍正要伸手去取的那一刻,一直侍立在阮明珍身侧的赵嬷嬷,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似乎被厚重的地毯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向前扑去!
顿时乱做一团,钱嬷嬷看似慌乱地挥舞着手要去扶稳托盘,实则手腕极其巧妙地在托盘底部一托、一旋!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赵嬷嬷的“失足”吸引。
只见那托盘在钱嬷嬷看似无意的动作下微微旋转了半圈,原本靠近谢彦那边的酒瓢,随着托盘转动,变成了靠近阮明珍这边!而原本靠近阮明珍的那一瓢,则转到了谢琢面前!
“嬷嬷小心!”阮明珍适时地低呼一声,伸手虚扶了一下,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部分视线。
赵嬷嬷连声道歉,慌忙站稳,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毛手毛脚,成何体统!”谢彦眉头微蹙,不耐地低斥了一句,但见酒水并未洒出,也未多想。
他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阮明珍和那近在咫尺的酒瓢上。
柳清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明珍的动作,脸上那份紧张和期待几乎要掩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