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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前院众人的冷嘲热讽,如同一团打湿的棉花堵在谢彦喉间。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温雅笑容,周旋于那些家世没落却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之间。每一杯被迫饮下的酒,都像是在灼烧他的尊严。

“谢兄,恭喜恭喜,这可是人财两得啊!”

“侯府有阮家这门姻亲,往后定然蒸蒸上。”

“小侯爷好福气,娶了这般贤内助,后便可专心仕途,无后顾之忧了。”

这些话语,听着是恭维,实则字字如针,扎在谢琢最敏感的神经上。他们不是在贺他新婚,而是在讥讽他靠女人妆点门面,倚仗妻财!

他长宁侯府世代勋贵,百余年世家,何曾沦落至此?

可冰冷的现实是,若没有阮明珍那笔巨额嫁妆填补窟窿,侯府的倾覆就在眼前。

这认知让他腔憋闷欲裂,却不得不强撑笑脸。他心里不由怨怪起现今躺在床上的老侯爷以及那已经逝去的祖父。“若父亲和祖父勤勉一点,侯府又如何会像如今这样,需要靠一个低贱的商户女。”

直到宴席终了,宾客散尽,他才得以脱身,几乎是逃离般地走向后院。

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新房,去面对那个他亲手设计娶回来的“娘娘”,继续扮演情深意重、温柔体贴的夫君。

行至抄手游廊一处假山掩映的僻静角落,一道熟悉的、带着幽怨香气的身影拦住了他。

“表哥……”柳盈盈语带哽咽,泪光点点。

谢琢眉头微蹙,酒醒大半,迅速四顾,确认无人后,挥挥手,他身边的长随立即收在不远处,他方才上前,压低声音:

“清儿?你怎在此?你身子重,夜深露重,仔细着了凉。”

他目光落在她尚不显怀的小腹,那里是他的骨肉,也是他们计划中未来名正言顺的“嫡子”,对外,则宣称是三个月前“意外”身亡的庶弟留下的遗腹子。

柳清扑入他怀中,泣不成声:

“我看着你与她拜堂,看着她……我这里如同刀绞!我才是与你两情相悦的人,若非家变,我何须嫁与那短命鬼暂避风头……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

见她如此,谢彦心头一软,前院的郁气化作满腔怜惜与对阮明珍的迁怒。

他揽住她单薄的肩,声音压抑:“傻话,你我之间,何须计较一时?你安心养胎,为我生下麟儿要紧。”

“我知道是为了侯府,为了我们的将来……”柳盈盈仰起泪眼,“可我一想到你今夜要与她……我便恨不得……那商贾女,她凭什么!”

谢彦眼底阴鸷之色闪过,语气却带着一种安抚的狠绝:

“清儿,你信我!我心中唯有你一人!为了你,我连自己亲弟都除去,更何况是那阮氏。她不过是我们渡过难关的踏脚石!她已饮下那杯酒,此生绝嗣,将来我会把我们的孩儿记在她名下,继承一切!待她阮家资财尽入我手,侯府安稳之后,我自有法子让她‘病逝’!” 他声音冰冷,“届时,我为你另造身份,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娶你为妻!这侯府的一切,终将属于你和我们的孩儿!”

柳清眼中迸发出混合着狂喜与恶毒的光芒:“当真?”

“绝无虚言!”谢彦低头轻吻她额发,“暂且忍耐,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两人又依偎片刻,方才悄然各自散去。

他们丝毫未察,不远处另一座假山的阴影里,一个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静立。

钱嬷嬷奉阮明珍之命,以熟悉侯府路径、查看夜间值守为由,正不疾不徐地巡查。行至此处,闻得人声,便悄然隐入最佳位置。

她面色沉静如水,将那段恶毒密谋尽收耳中。纵然宫中数十年历练早已让她心如止水,此刻内心亦不免掀起巨澜!原来合卺酒竟是绝嗣毒药!原来这二不仅珠胎暗结,竟还与二爷之死有关!他们不仅要谋财,还要害命,将李代桃僵的后续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钱嬷嬷面上不露分毫,唯有眸底寒意凛冽。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待那对男女远去,又静候片刻,钱嬷嬷方如鬼魅般现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面色如常地继续巡看,步伐却比来时更显沉稳凝重。

新房内,红烛正噼啪燃着。

阮明珍已卸去钗环和妆容,身着宽松寝衣,坐于窗边。大丫鬟蕴安为她揉着手脚,添福用梳子给她通头,承禧、纳吉侍立一旁,娘赵嬷嬷也在室内照应。

钱嬷嬷推门而入,反手阖上门。她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过分的镇定。

阮明珍抬眸,见她神色,心下了然,示意蕴安等人留意门外动静。

“嬷嬷,可是有所发现?”阮明珍声音平静。

钱嬷嬷走到阮明珍面前,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将所闻和盘托出,包括绝嗣酒、柳清的身孕、侯府二爷之死,以及那过继柳清孩子、设计病逝的毒计。

话音落下,室内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阮明珍骤然冰冷的面容。

“岂有此理!”娘赵嬷嬷最先按捺不住,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天的黑心肝!他们竟敢如此算计小姐!这是要绝了小姐的后路,还要谋害性命啊!”

蕴安性子最是沉稳,此刻也俏脸含霜,银牙紧咬:“怪不得……怪不得小姐您之前让钱嬷嬷……”她看向阮明珍,眼中满是后怕与愤怒。

添福心直口快,当即骂道:“伪君子!真小人!那二看着弱不禁风,竟是如此蛇蝎心肠,竟还和大伯哥……!”

纳吉和承禧也气得眼圈发红,承禧更是哽咽道:“小姐,他们太欺负人了!”

阮明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侯府夜景,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们可明白了?这侯府,从老夫人到小侯爷,再到那位二,无一不是豺狼虎豹,他们迎我进门,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阮家的钱,甚至……我的命。”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忠心耿耿的仆从:“嬷嬷之前疑惑,我既知侯府非良善,为何还要嫁入这虎狼窝?”

钱嬷嬷点头,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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