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文学社后,沈霖潜藏的文学天赋开始悄然生长。她的几篇散文和短篇小说相继在《声》社刊上发表,虽然只是内部刊物,也没有分文稿费,但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对她而言是无价的认可,这成了她黯淡子里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不久,文学社联合校学生会举办了一场全校性的征文比赛。沈霖以自己离家求学的心路历程为蓝本,写了一篇题为《远行的系》的散文。文章真挚细腻的情感与独特的视角打动了评委,最终获得了二等奖,还有一百五十元奖金。
颁奖仪式后的整理工作持续到很晚,作为社团新晋的“骨”,沈霖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场地、搬运物资。等她拖着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身体回到宿舍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里反复酝酿着一个决定。那一百五十元奖金,对她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她想起之前因经济原因多次拒绝室友的邀约,导致关系渐行渐远,心里总不是滋味。此刻,她终于有机会打破这个僵局了。“等回去就跟大家说,”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我的文章获奖了,有奖金,这个周末我请大家去外面吃顿好的!”
她甚至想象着室友们惊讶又开心的样子,或许,她们的关系能借此机会回到从前。
然而,所有的期待和暖意,在她推开宿舍门,走到自己书桌前的那一刻消失了。
只见她的桌面上,散落着零食塑料袋、斑驳的油渍,还有几片不小心蹭上的、已经涸的酱料痕迹。显然,有人趁她不在时,把她的桌子当成了临时餐桌,并且没有做任何清理。
一股委屈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她辛苦忙碌一天,心里还揣着与她们分享喜悦、弥合关系的热切愿望,可迎接她的,却是这样一片狼藉的冷漠。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好几口气,极力压制住生气地的质问。她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请问……这是谁在我桌子上吃了零食?麻烦收拾一下好吗?”
宿舍里有一瞬间的安静,赵敏正准备上床,周晓慧在护肤,李悦背对着她在看书,大家在忙各自的事情,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那刻意维持的沉默又刺痛了沈霖的心,她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谁在我桌子上吃了东西,麻烦收拾一下好吗?”
依旧无人应答。
这种被无视的羞辱感,让沈霖的理智濒临极限。她径直走到离她最近的赵敏身边,轻轻敲了敲她的床沿:“赵敏,请问是你在我桌子上吃东西了吗?”
赵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语气极其不耐烦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弄的?我都没有去过你那边!”
这蛮横的抢白让沈霖一时语塞,怒火夹杂着委屈直冲上来,她指着桌上的垃圾,声音也提高了:“到底是谁弄的?!我的桌子变成这样,难道是我自己弄的吗?!”
“谁弄的你找谁去!冲我嚷嚷什么?”赵敏毫不示弱地顶回来,眼神却有些闪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悦怯怯地了一句:“那个……下午的时候,赵敏,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来找你拿笔记?她好像……在沈霖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
赵敏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人戳破的尴尬,但随即被更强的恼怒覆盖。她狠狠瞪了李悦一眼,李悦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哦!”赵敏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语气却更加咄咄人,“是,是我朋友来了,坐了一下怎么了?凳子桌子不是给人坐的?谁知道是不是她弄的?就算是不小心忘记收拾了,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你收拾一下不就行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给谁看!”
“我得理不饶人?”沈霖气得浑身发颤,连来的压抑和此刻的冤屈一齐爆发,“不经允许用我的桌子,弄得这么脏,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反而成了我的错?这是我的私人地方!”
“私人地方?宿舍是大家的!就你的地方金贵?”赵敏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哦,对了,忘了你现在是’大作家’了,身份不一样了,桌子自然也比我们的精贵,碰不得了是吧?”
这充满酸意和刻意歪曲的话,像一把剑狠狠刺伤了沈霖的心。
她看着赵敏那张因为强词夺理而有些扭曲的脸,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明显不想惹祸上身的周晓慧和李悦,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凉的失望瞬间淹没了她。
那一刻,沈霖觉得,自己原本还想用获奖的钱请大家吃饭缓和一下关系,显得多么的可笑和一厢情愿。
争吵的声音引来了隔壁宿舍的同学探头张望,沈霖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她意识到,和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争论,说再多都是徒劳。
沈霖是猛地转身,拿起窗台上的抹布,浸到冷水里,然后用力地、一遍遍地擦洗着自己的桌面。水流声和布料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劳动,压抑着内心翻江倒海的委屈和愤怒。
收拾净桌面,洗漱完毕后,宿舍也恰好熄了灯。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也终于给了沈霖一个安全的伪装。她迅速爬上床,面朝墙壁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蒙住头。直到这时,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才决堤而出,迅速浸湿了枕巾。
她不敢发出一点抽泣声,肩膀在黑暗中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为什么?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读书,为什么连最基本的尊重都这么难得到?为什么她的人生,从家庭到学校,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如履薄冰,如此辛苦?
在这一刻的无助和悲伤中,她突然很想给王晨曦写信。她想把今晚所有的委屈,连同之前积压的孤独、被排挤的苦涩,全都倾泻在信纸上。她想问他:王叔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我的每一步都这样艰难?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挣脱这令人窒息的处境?
极度的情绪波动后,深深的疲惫感包裹了她。那些纷乱的思绪,最终都模糊成了断断续续的碎片,融入了沉沉的黑暗里。她就带着这些未解的难题和满脸的泪痕,昏昏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