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9章

江北省的冬天,寒风凛冽。这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一场大雪。陈晓星推开家门,一股裹挟着寒气的风先她一步钻了进去,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呦,这鬼天气,真是要下雪了,冻死我了。”她一边跺着脚上的寒气,一边忙着解围巾,鼻尖和脸颊都冻得通红。

王晨曦闻声从里屋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很自然地接过妻子沉甸甸的包和那条带着室外寒气的羊毛围巾,顺手挂好。“快进来暖和暖和,我就说让你打车回来,你非要骑个车。”

“下班高峰期,骑车比打车快多了。”陈晓星说着,把手缩在袖子里呵气。王晨曦却已伸出手,将她那双冻得冰凉的手紧紧捂在自己温热的手掌里,轻轻地搓着。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尖,陈晓星抬头看着他专注给自己暖手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今天炖了排骨汤,我去端出来,正好暖暖胃。”王晨曦说完转身走进厨房。

自从那次因为沈霖的信争吵之后,陈晓星才真正开始留意起丈夫复一的付出。此刻,看着王晨曦端着那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砂锅,她心里那种充盈的幸福感愈发清晰。

这要是在以前,她大概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可能还会挑剔汤咸了淡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底软成一片。

两人围着餐桌坐下,屋里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寒冷仿佛是兩個世界。王晨曦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色白,排骨软烂,还细心地撒了她爱吃的香菜。

陈晓星小口喝着汤,看着对面的丈夫,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放下碗,温柔地说道:“晨曦,我们今年……回你老家过年吧。”

正在低头啃着排骨的王晨曦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妻子。

他不是不想回老家陪父亲过年,只是以往每次他小心翼翼提起,换来的总是妻子或明或暗的不悦,不是嫌老家冷,就是嫌过年琐事多、不自在。次数一多,他也就不再提了,生怕引发不必要的争吵。

“怎么突然想起回老家了?”他迟疑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陈晓星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嗔怪道:“怎么?你不想回啊?不想回就算了。”

“想想想!当然想!”王晨曦连忙应道,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我就是没想到。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说着,他饭也顾不上吃了,起身就要去客厅拨打电话。

陈晓星看着王晨曦有些欢快的背影,嘴角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腊月二十七,王晨曦带着陈晓星和女儿,踏上了回乡的路。

路途远比想象中辗转,他们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抵达地区市里,又换乘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数小时,才终于到达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

到达县城时,天色已近黄昏。王晨曦的弟弟和小妹早已在车站等候多时。

一见到他们,憨厚的弟弟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接过了王晨曦手中最重的行李,话不多,只是咧着嘴笑。最小的妹妹则亲热地挽住陈晓星的胳膊,接过她手里的包,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格外甜。

王晨曦把睡着的女儿背在背上,一行人踏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老家。

快到家门口时,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热闹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听到动静,一大家子人都迎了出来。其他几个妹妹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路上辛不辛苦,孩子冷不冷。堂屋里,已经摆开了两大张方桌,碗筷都已备齐,桌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家乡菜。

男人们一桌,喝酒,聊着一年的收成和外面的见闻。陈晓星和女儿被安排在女眷这一桌,听着妹妹们用乡音聊着家长里短,不时给她的碗里夹菜,照顾着女儿吃饭。

看着这喧闹却充满温情的场景,还有王晨曦和弟弟妹妹们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亲情,陈晓星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流包裹着。

她忽然有些惭愧,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自己只看到了这个家的清贫和偏远,却对这份质朴真挚的热闹与亲情视而不见,甚至心生排斥呢?

晚上,女儿和小姑姑玩得投缘,吵着要和小姑姑一起睡。

陈晓星和王晨曦来到为他们准备的卧室,房间显然精心打扫过,虽然家具陈旧,但窗明几净。最让她动容的是,床上铺着的是崭新的大红缎面被子,枕头和床单也都是净的,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知道,这一定是妹妹们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可能是家里最好的被褥了。

躺在柔软的新被子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陈晓星却毫无睡意。她侧过身,在黑暗中轻声问身边的丈夫:“晨曦,你当初……为什么会娶我啊?”

问题问出口,黑暗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王晨曦似乎没料到妻子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翻过身平躺着,目光望着漆黑的房梁,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那些青涩的年月,亲戚邻里不是没给他介绍过对象。那时他年轻,心气也高,但每次,他都固执地先把姑娘带回家,像是一场坦诚的献祭,也像是一种悲观的测试。

结果无一例外,那些见过世面的镇上姑娘,在见识了他家的光景后,眼神里的光便迅速黯淡下去,客套几句便再无下文。

次数多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也快熄灭了,后来便只剩下一个卑微又实际的念头:只要有人不嫌弃他家穷,愿意跟他,他就娶。

“因为我第一次把你带回家的时候,”王晨曦斟酌着词句,声音在夜里显得低沉,带着一丝心虚,“你没有嫌弃我家很穷。”他省略了那些前因,只给出了这个结果。

“切!”陈晓星发出一声轻嗤,对于王晨曦的回答,她有些失望。因为在她固有的认知里,婚姻理所应当建立在浓烈的爱意之上,王晨曦这些年对她的包容、体贴、乃至近乎纵容的迁就,都应当源于那份深沉的爱。可这个答案,将她的想象击得粉碎,一股不甘心驱使着她赌气般地追问:“那你爱我吗?”

“爱,肯定爱啊。”王晨曦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急切,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家境那么好,长得又漂亮,又不嫌弃我家穷,愿意跟着我,我当然爱了。像你这样的条件,找一个比我优秀、比我家世好的人太容易了,我有什么理由不……”

“好了!我不想听了。”陈晓星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挫败和难过。她听不下去了,他的“爱”,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基于条件权衡后的感激、庆幸甚至是一点惶恐,而不是她所期待的那种非你不可、发自灵魂的吸引和悸动。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他幸运捡到的、超出他预期价值的宝物。他的珍视,并非源于宝物本身不可替代的光芒,而是源于他对自己能拥有这件宝物的庆幸。

难过了一会儿,她又扪心自问,那么自己呢?她爱王晨曦吗?她仔细地回溯过往,剥离掉习惯、依赖和对“好丈夫”这个角色的满意之后,那个名为“爱”的本源情感,似乎也模糊不清。

她似乎从未真正炽热地爱过任何人,包括对女儿,那份母爱里,也掺杂了太多的社会期待以及对自己生命的延续的关照,那种纯粹的、忘我的爱有多少?她悲哀地发现,或许,她最爱的,始终是她自己。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