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点,轻轻敲在瓦片上,像谁用指尖在叩门,细碎又温柔。苏汐沅白天劈柴累狠了,睡得沉,半点声响都没听见。直到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偶尔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斑驳泛黄的墙壁,又迅速坠入黑暗。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无数颗豆子在疯狂跳跃,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湿漉漉的。再摸向枕边,一片冰凉的湿意瞬间浸透指尖,枕头早就湿了大半。
“糟了。”苏汐沅低呼一声,慌忙撑着身子坐起来。
又是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亮如白昼。她终于看清了——正对着床铺的屋顶,瓦片破了好几处豁口,浑浊的雨水正从那些破洞里漏进来,连成一道道细细的银线,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直直砸在床铺上。
她摸索着下床,脚刚落地,就踩进了一滩冰凉的水里,“啪嗒”一声,湿冷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上来。煤油灯放在桌子上,她跌跌撞撞走过去想点亮,却摸到火柴盒湿得透透的——雨水顺着桌角漏下来,把里面的火柴泡得发胀,本划不着。
黑暗中,她只能凭着感觉摸索接雨的东西。脸盆放在墙角,积了一层灰,她顾不上擦,刚端起来放在漏雨处,屋顶又有一处开始漏雨,冰凉的雨水正好打在她手背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屋里能找的容器都被她翻了出来——掉了瓷的搪瓷盆、裂了缝的木桶,甚至连吃饭用的粗瓷碗都用上了,密密麻麻摆了一地接雨。一时间,“嗒嗒”“咚咚”“叮叮”的滴水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
可漏雨的地方实在太多,雨水还是顺着墙壁往下淌,床褥湿了一大片,桌子上的书册被溅得满是水渍,连靠墙的柜子都没能幸免,边角渗进了水。苏汐沅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那是屋里唯一还算燥的地方,看着满屋狼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表叔表婶住在正屋,隔着一个院子,怕是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就算听见了,这大半夜的,雨又这么大,他们怕是也不会起来帮忙。
只能等天亮了。
她把薄被裹得紧紧的,可被子上半截早就湿透了,贴着皮肤凉飕飕的,冻得她浑身发抖。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闪电一次次照亮屋里那些接雨的容器,水面晃动着破碎的光,像她此刻慌乱的心。
冷。
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抱紧自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带着身子都在发抖。
同一时刻,墨家老宅。
墨龙啸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雨点砸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汇成一道道水流,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院子里激起一片片水花,晕开层层涟漪。
他睡不着。
心里总有一弦绷着,隐隐不安。这种不安从黄昏时就开始了——他路过知青点,看见她晾在院子里的被褥还没收,就知道她今天定是累坏了,才会忘了这事。
然后夜里,就下起了大雨。
雨势一猛,他就彻底坐不住了。
千年岁月里,他太了解这种老房子的弱点——瓦片年久失修,泥灰脱落,一下大雨准保漏得厉害。她住的那间西屋,又是知青点里最破、最偏僻的一间,怕是早就成了水帘洞。
他抓起墙角的蓑衣披在身上,又拿了顶斗笠扣在头上,毫不犹豫地冲进雨幕中。
雨大得惊人,豆大的雨点砸在斗笠上,发出“啪啪”的巨响,模糊了视线。他却在黑暗中走得飞快,军靴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溅起高高的水花,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到了苏家院子外,他没有急着敲门,而是先贴在院墙上听了听动静。
正屋黑着灯,表叔表婶睡得沉,半点声响都没有。西屋却传来细碎的动静——是雨水滴在容器里的叮咚声,还有……她压抑着的、轻轻的咳嗽声。
墨龙啸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绕到屋后,那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枝桠正好伸到西屋的屋顶。雨水把树皮打得湿滑不堪,他却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动作轻盈得像只夜行的猫。然后踩着粗壮的树枝,稳稳地跳到了屋顶上,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屋顶的瓦片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稍不注意就会打滑。他小心翼翼地趴下,伸出手,在黑暗中一寸寸摸索着漏雨的地方。
很快就找到了——三处瓦片碎裂,两处泥灰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椽子,雨水正从这些破损的地方源源不断地灌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几块崭新的瓦片,一小袋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石灰泥,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铲子。
这些都是白天就备下的。昨天看见她晾被褥时,他就料到近可能有雨,屋顶怕是撑不住,提前准备好了修补的东西。
他开始活。
先把破损处的碎瓦清理净,再用小铲子把松动的泥灰一点点刮掉。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蓑衣很快就被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动作依旧很快,很稳,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确实做过。
千年前,边关的营帐漏雨,她被冻得瑟瑟发抖,也是这样的雨夜,他连夜爬上屋顶修补。那时她站在下面,举着火把为他照亮,笑着打趣:“你会修屋顶?堂堂龙君,竟还会这种粗活。”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着她的笑脸,轻声说:“为你,什么都会。”
千年过去,他依然会。
而且,更熟练了。
新瓦片被他稳稳地嵌进去,再用石灰泥仔细抹好缝隙,抹平抹匀。破损的椽子处,他临时削了块木板补上,又用泥灰封得严严实实。每一处都修得细致入微,确保再大的雨也漏不进去。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震耳欲聋。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眼神却锐利如鹰,专注得惊人。
修到最后一处时,脚下忽然一滑。
瓦片太湿,青苔又滑得厉害。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心一晃,眼看就要从屋顶摔下去——
“小心!”
一声惊呼从下面传来,带着哭腔,格外清晰。
墨龙啸猛地稳住身形,手臂紧紧扒住屋顶的瓦片,低头往下看去。
西屋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苏汐沅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她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不知她是怎么点着的,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勉强照亮了屋顶这一小片天地。
四目相对。
雨声、雷声、风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苏汐沅看着屋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湿透,手里还握着铲子和剩下的石灰泥。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淌,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墨……墨同志?”她的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惊吓。
墨龙啸沉默了几秒,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去,外面冷。”
“你在修屋顶?”苏汐沅却像是没听见,仰着头,眼睛红红的,“这么大的雨,你……你不要命了吗?”
“快修好了。”墨龙啸打断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关窗,回去,别冻着。”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可苏汐沅这次没有听。
她放下煤油灯,转身跑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
“你下来!”她撑着伞,踮着脚朝屋顶喊,声音里带着哭腔,“雨太大了,明天再修!太危险了!”
墨龙啸没理她,专心致志地抹着最后一点石灰泥,动作又快又稳,像是本没听见她的话。
苏汐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看着他在湿滑的屋顶上移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摔下来……她不敢想。
“墨龙啸!”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又急又响,穿透了雨幕。
墨龙啸的手猛地顿住了。
“你下来!”苏汐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我求你了,下来……求你了……”
最后几个字,被呼啸的风雨吞没,但他还是听见了。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听见了。
墨龙啸终于修完了最后一处。他收起工具,从屋顶边缘往下看——她撑着一把小小的油纸伞,站在冰冷的雨里,单薄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仰着头,目光紧紧地锁在他身上。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狠狠疼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顺着老槐树粗壮的枝桠,敏捷地滑了下来,落地时溅起一片水花。他大步走到她面前,蓑衣上的雨水汇成水流,“哗啦啦”地往下淌,很快就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
“修好了,不漏了。”他说,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有些模糊,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汐沅连忙举高手里的伞,想为他遮雨。可她的个子太矮,伞又太小,只能勉强遮住他的肩膀。冰凉的雨水还是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墨龙啸低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从敞开的窗户透出来,柔和地洒在她脸上——脸色苍白,脸颊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珠,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惹人疼惜。
“进屋。”他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伞,默默地把伞柄往她那边倾,大半的伞面都遮在了她的头顶,自己则暴露在雨水中。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水进了屋。
屋里还摆着那些接雨的容器,但已经没有新的雨水漏进来了。只有之前积在盆里碗里的水,在煤油灯的光晕下,水面晃动着破碎的倒影。
墨龙啸环顾四周,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床褥湿了大半,被子能拧出水来,桌子上的书册泡得皱巴巴的,连她唯一的一双布鞋,都泡在冰冷的水里,湿透了。
他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今晚别睡这儿了。”他沉声说。
“那……那睡哪儿?”苏汐沅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这村里,她能去哪里呢?
墨龙啸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冰凉刺骨,湿透了,本不能睡。又看了看漏湿的柜子,还好她的衣服都放在上层,没有被水浸到。
他转身,快步出了屋,消失在雨幕中。
苏汐沅愣愣地站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空荡荡的。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床燥的被褥,胳膊上还搭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换上。”他把衣服递给她,语气不容置疑,“湿衣服穿着会生病,赶紧换。”
苏汐沅接过衣服,是军绿色的棉布衬衫和长裤,洗得发白,却净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我去外面等着。”墨龙啸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等等!”苏汐沅连忙叫住他,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你……你也湿透了,会着凉的。”
墨龙啸低头看了看自己——蓑衣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衣角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
“我没事,糙汉子,没那么娇气。”他不在意地说。
“会生病的。”苏汐沅咬着嘴唇,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还算燥的粗布毛巾,递到他面前,“你……你转过去,我换衣服。等我换好了,你也把湿衣服换下来,用这个擦擦。”
墨龙啸看着她手里的毛巾,又抬眼看向她泛红的眼眶,眼神渐渐深邃。
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背对着她,挺拔的背影挡住了煤油灯的光。
苏汐沅的脸颊瞬间发烫,她飞快地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他给的衬衫和长裤。衬衫太大了,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袖子挽了好几道才露出手腕;裤子也太长,裤脚拖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布料燥又温暖,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让她瞬间觉得暖和了不少。
“我……我换好了。”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蚋。
墨龙啸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微微一动。宽大的衬衫罩着她纤细的身子,衬得她更加娇小玲珑,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裤脚拖在地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爱。
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你也换吧。”苏汐沅把毛巾递给他,然后自觉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膛。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她背对着他,不敢回头,脸颊却烫得厉害。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每一个动作都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很快,声音停了。
“好了。”他说。
苏汐沅转过身。墨龙啸已经换上了那几件旧衣服——也是军装改的,更旧一些,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湿漉漉的头发被毛巾胡乱擦过,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的冷峻凌厉,多了些烟火气的随意。
他把湿衣服拧,搭在椅子上晾着。然后走到那些接雨的容器前,一言不发地端起一盆盆水,往外倒。
苏汐沅想上前帮忙,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坐着,别乱动。”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她只好乖乖地坐在床沿上——床板还是湿的,但他在湿漉漉的床板上铺了那床燥的被褥,坐着还算舒服。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像是揣着一个小太阳。
墨龙啸倒完了所有的水,又把那些容器摆回原位,以防还有零星的漏水。做完这一切,他才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像是在思考什么。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很多。雷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屋檐滴水的“滴答”声,悦耳动听。
“今晚……”苏汐沅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沉默在屋里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苏汐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带着一丝沙哑,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睡吧。”
她慢慢躺下,裹紧了燥温暖的被褥。被褥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让人安心。
墨龙啸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龙纹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悠远而深邃。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苏汐沅侧躺着,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墨同志。”她轻声唤他,声音很轻。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而真诚。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雨声渐渐成了温柔的催眠曲。苏汐沅的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么轻,那么沉,像是从千年时光的深处传来。
还有一句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低语,萦绕在耳边:
“阿沅,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淋雨了。”
是梦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是流浪了很久的人,终于回了家。
而在窗边,墨龙啸握着玉佩,听着她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着了。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雨还在下。
但屋里是的,她是暖的。
这就够了。
千年等待,不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吗?
守护她,照顾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不让她淋一滴雨。
哪怕只是修一次屋顶,换一次衣服,守一夜的雨。
都是值得的。
都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