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17章

挖野菜的子持续了几天,苏汐沅渐渐摸清了北坡的脾性。

哪片林子的荠菜最肥,哪处向阳坡的苦菜最嫩,哪条清浅溪边的蒲公英最壮,她都一一记在了心里。竹篓每天都装得满满当当,带回来的野菜除了焯水凉拌、下锅煮汤,她还学着村里人的法子晒——仔细洗净,沸水焯过,再薄薄地摊在竹席上,让春的暖阳和风慢慢吹水汽,最后收进净的布袋里,能存到青黄不接的子救急。

这天她照旧起了个大早,背上竹篓刚要出门,就被灶台前忙活的表婶喊住了:“今儿个别往北坡扎堆了,往西坡走走。昨儿个听你三说,那边沟坎子里长了片野芹菜,嫩得掐得出水,包饺子最香!”

苏汐沅点点头应下,心里却隐隐有些犹豫。西坡她从没去过,听村里人说那边林子更深,藤蔓缠脚,路也格外难走。但一想到野芹菜那股独特的清香,还有咬开饺子时满嘴的鲜爽,她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去闯一闯。

出了村,她拐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荒草没过脚踝,晨露沾湿了裤腿,凉飕飕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村庄彻底隐没在山林间,眼前的林子也渐渐密了起来。松树、柏树枝桠交错,遮天蔽,阳光只能透过叶缝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她放慢脚步,屏住呼吸,仔细搜寻野芹菜的踪迹。野芹菜喜阴湿,最爱长在溪边沟畔,或是林间低洼的湿地带。她循着隐约的水声往前走,果然在一片背阴的洼地里,看见了一丛丛绿油油的野芹菜。叶片细长舒展,茎秆挺拔脆嫩,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她心里一喜,连忙蹲下身开挖。野芹菜的扎得不深,却生得密集,她小心翼翼地用小锄头刨开泥土,连拔起一丛,抖掉部的湿泥,浓郁的芹菜香立刻弥漫开来。她深吸一口,把芹菜放进竹篓,又埋头挖下一丛,指尖沾满了湿润的泥土,心里却满是欢喜。

不知不觉间,竹篓已经装了大半。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薄汗,这才惊觉周围的环境陌生得可怕——林子密得不透风,光线昏暗,连熟悉的鸟叫声都稀疏了许多,刚才指引方向的小溪,更是早就没了踪影。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转身想往回走,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三岔路口——三条蜿蜒的小路横在眼前,路面都覆着厚厚的落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尽头都隐没在幽深的林木里。

来的时候只顾着低头挖野菜,竟半点路都没记。

“糟了……”她喃喃自语,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心脏怦怦直跳,像要撞破膛。

定了定神,她强压下慌乱,试着回忆来时的方向。应该是左边这条?不对,好像是中间那条。她皱着眉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咬咬牙,选了中间那条路往前走。

这条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丛疯长,枝桠横生,刮得竹篓“沙沙”作响,也刮得她胳膊生疼。她越走心里越没底,脚步也越来越慢,浓重的草木气息萦绕在鼻尖,竟隐隐透着几分压抑。

忽然,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咔嚓——咔嚓——”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挪动,粗壮的枝叶被蛮横地踩断,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沉闷得像打雷。

苏汐沅猛地停下脚步,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响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茂密的灌木丛被猛地拱开,一头壮硕的野猪钻了出来。

这头野猪起码有两百斤重,浑身黑褐色的鬃毛又粗又硬,倒竖,像披着一层钢针。两颗长长的獠牙从嘴外凸出来,泛着森冷的白光,一看就锋利无比。它那双小眼睛瞪得通红,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蓄力。

苏汐沅浑身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野猪的凶名她早有耳闻,村里老人说过,这畜生发起狠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那獠牙更是能轻易捅穿人的肚子,往年村里就有人被野猪伤了腿,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床。

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彻底激怒了野猪。它猛地弓起背,前蹄狠狠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然后四蹄蹬地,朝着她猛冲过来!

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她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往回跑。竹篓撞到树枝,里面的野芹菜撒了一路,她也顾不上捡,只拼了命地往前奔,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咚咚的心跳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的蹄声。

可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野猪?

沉重的蹄声仿佛就在耳畔,粗重的喘息几乎喷到她的后颈。她慌不择路,脚下被一横生的树被一横生的树狠狠一绊,身体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手掌和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头上,疼得钻心。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浑身都在发抖,等待着獠牙刺穿身体的剧痛。

然而,预期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树砸在硬石头上,紧接着是野猪凄厉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发疼。

苏汐沅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牢牢挡在她的身前。

是墨龙啸!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握着一碗口粗的树,正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野猪的脑袋上。那一击的力道极大,野猪被打得踉跄后退,晃了晃脑袋,更加暴怒地昂起头,朝着他猛冲过来!

墨龙啸没有退,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他丢掉手里的树,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幕,苏汐沅这辈子都忘不了。

墨龙啸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一头敏捷的豹子。野猪蛮横地撞过来,他侧身一躲,堪堪避开那致命的獠牙,同时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野猪的耳朵。野猪痛得狂甩脑袋,他却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握紧拳头,狠狠砸在野猪的太阳上!

“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野猪彻底疯了,红着眼睛横冲直撞,粗壮的树被它一撞就断,茂密的灌木丛被踏得一片狼藉。墨龙啸却始终游刃有余,他的身形灵活得不像个高大的男人,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拳都精准狠厉,拳头落在野猪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砸在厚厚的生牛皮上。

有一次,野猪的獠牙几乎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只差分毫就能撕开皮肉。苏汐沅吓得失声尖叫,他却猛地拧身,躲过致命一击,同时一拳砸在野猪的鼻梁上——那是野猪最脆弱的地方。

“嗷——!”

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鼻子里瞬间喷出鲜血,溅了墨龙啸一身。它终于怕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怯意,摇晃着后退几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逃进了林子深处。

沉重的蹄声渐渐远去,林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墨龙啸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苏汐沅还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混合着脸上的泥土,糊得满脸都是。她看着墨龙啸的背影,他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褂子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背上的伤口渗出血迹,把衣服染成了深色,触目惊心。

墨龙啸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溅了几点野猪的血,额角有一道长长的擦伤,正渗着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可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沉稳,只是在看向她的时候,那片平静的深潭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伤着没?”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苏汐沅拼命摇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心里的恐惧、后怕,还有见到他的安心,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墨龙啸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情况。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掌,那里磕破了皮,渗着血丝;又掀起她的裤腿,膝盖也擦红了一片。确认她只是些皮外伤,没有大碍,他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弛了些。

“起来。”他伸出手,掌心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汐沅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他的力道很稳,轻轻一拉,就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可她的腿软得像面条,刚站起来就踉跄着要摔倒。

墨龙啸眼疾手快,及时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来滚烫的温度。苏汐沅靠在他的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让她瞬间安定下来。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她的心房。

苏汐沅点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膛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墨龙啸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抬起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动作生疏,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苏汐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脸颊通红,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布鞋。

墨龙啸也没说话,只是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野芹菜一捡起来,放进竹篓里。竹篓的背带摔断了,他扯下自己腰间的布条,简单地缠了几圈,勉强能背了。

“能走吗?”他问。

苏汐沅咬着唇,点了点头。

墨龙啸把修好的竹篓背在自己肩上,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路滑,拉着。”

苏汐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微的痒意。他的手掌很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传递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慢慢往林子外走。

墨龙啸走得很慢,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她的步伐。他另一只手握着刚才那打断的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林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脚下落叶被踩碎的轻响。

苏汐沅偷偷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着,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阳光透过叶缝,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冷硬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你怎么会……”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怎么会在这儿?”

墨龙啸的脚步顿了顿,淡淡道:“砍柴。”

“砍柴怎么会……”她追问,西坡本不是砍柴的好地方,这里的树又细又密,运回去都费劲。

“听见动静。”他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过来了。”

苏汐沅咬住嘴唇,不再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出现得太及时了,及时得像是……一直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酸酸的。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苏汐沅忽然想起他背上的伤,忍不住开口:“你的伤……”

“没事。”墨龙啸的语气云淡风轻。

“背上都流血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又红了。

“皮外伤。”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苏汐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分明看见,他每走一步,肩膀都会微微晃动,显然是疼得厉害。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了明亮的天光。林子的边缘就在眼前,阳光倾泻而下,亮得有些刺眼。

墨龙啸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到了。”

苏汐沅抬头望去,不远处就是那条熟悉的小径,沿着小径往前走,就能回到村里。

她转头看向墨龙啸,他站在树荫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额角的血痂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竹篓还背在他的肩上,里面装着她挖的野芹菜,虽然撒了大半,却依旧带着清新的香气。

“谢谢你……”她低声说,声音哽咽,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墨龙啸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仿佛要把她的身影,永远刻进灵魂里。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以后,别一个人进山。”

“嗯。”她用力点头,泪水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要进山,告诉我。”

“……嗯。”

“记住了?”

“记住了。”

墨龙啸这才点点头,把肩上的竹篓取下来,递给她:“回去吧,晚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苏汐沅接过竹篓,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背上那片深色的血迹,心里疼得像针扎一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的伤……”她又一次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回去自己处理。”墨龙啸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你先回。”

苏汐沅咬着嘴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背上竹篓,一步三回头地往小径上走,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

走出很远,她再次回头。

墨龙啸还站在林子边缘,高大的身影在树影的掩映下,显得格外挺拔。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神。

他看见她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苏汐沅也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快步往村里跑去。

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疼。

心疼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他额角凝结的血痂,心疼他明明疼得厉害,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她的心底翻涌,像滔天的巨浪,席卷了她的整颗心。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

再也不一样了。

而在林子里,墨龙啸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小径的尽头,他才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背上的伤口辣地疼,野猪的獠牙划得很深,鲜血浸透了粗布褂子,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额角的擦伤也在隐隐作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不后悔。

别说一头野猪,就算是刀山火海,就算是千军万马,只要她在身后,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前面。

千年如此。

今生亦然。

他撑着那断裂的树,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背脊依旧挺直。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那些为她而流的鲜血,都在无声地诉说着——

有些守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有些爱,是跨越生死轮回的执念。

他愿为她挡下世间所有的风雨和危险。

哪怕伤痕累累。

哪怕付出生命。

只因她是他的阿沅。

是他跨越千年时光,踏遍千山万水,终于寻回的,唯一的光。

这就够了。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