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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九七七年秋,归龙村。

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土路旁颠簸着停下,墨龙啸提着褪色的军绿色行李包,利落地跳下车门,身后扬起一片黄蒙蒙的尘埃,转瞬又被秋风卷着,散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立在那棵虬枝盘曲的百年老槐下,仰头望着枝桠间漏下的斑驳阳光。秋风穿过浓密的叶隙,卷起簌簌飘落的槐叶,沙沙轻响里,像是时光碾过千年的叹息,又像是故人隔世的低语,缠缠绕绕,拂过他紧抿的唇角。

“归龙村…”墨龙啸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惊鸿照影,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寒潭吞没。

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线依旧挺括如刀裁,只是袖口和下摆早已磨损,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麦色的肌肤在秋暖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五官轮廓凌厉如刀削斧凿,剑眉星目间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纵然风尘仆仆,那份沉淀了军旅生涯的凛冽气场,仍让路过的村民下意识屏住呼吸,匆匆瞥一眼便低下头,脚步匆匆地走开,不敢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对视。

“同志,你是城里来的知青吧?”一个戴着旧草帽的老汉,手里攥着油光发亮的烟杆,迟疑着凑上前,烟杆头在粗糙的掌心磕了磕,扬起细碎的烟丝。

墨龙啸缓缓收回目光,薄唇微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军人特有的简练脆,字句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像淬了冰的钢:“退伍,返乡。”

老汉恍然大悟,忙不迭点头,皱纹堆起的脸上满是了然:“哦哦,原来是墨家那小子!你二叔前些天还在村口念叨,说你这几该到了。”他上下打量着墨龙啸,眼里满是不解,“放着城里的铁饭碗不要,咋非要回咱这穷山沟遭罪?”

墨龙啸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已然越过老汉,落在了村东头那处荒草丛生的老宅上。

那是墨家祖宅,青灰色的砖瓦在岁月侵蚀下早已斑驳,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蜿蜒着攀上墙檐,却依旧在周围低矮的土坯房里,透着一股难言的风骨。老宅隔壁,便是村里新盖不久的知青点——一栋红砖砌成的平房,此刻正袅袅升起炊烟,混着玉米糊糊和咸菜的香气,飘得老远,勾着黄昏里最质朴的烟火气。

“我住祖宅。”墨龙啸丢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提起沉甸甸的行李包,大步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军靴踏过荒草,踩出沙沙的声响。

老汉在身后咂咂嘴,嘟囔着:“那宅子荒了十几年了,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咋住人哦…”

墨龙啸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像是早已笃定了方向,像是早已循着血脉里的印记,走了千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尘封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院子里的杂草疯长,几乎齐腰高,枯黄的草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惊起几只藏在草窠里的灰雀,扑棱棱地掠过屋檐。正屋的窗纸破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棂,屋檐下结着密密麻麻的蛛网,沾着细碎的尘埃,墙角的青苔爬得老高,蔓延到了门槛边,沾了一层湿漉漉的凉意。

但墨龙啸站在这荒芜的院子里,却心头一热,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他骨血里的印记,熟悉得像是昨天才离开,熟悉得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他放下行李,没有急着收拾,而是循着记忆,径直走向正屋东侧的厢房。

推开房门,尘埃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呛得人鼻腔发痒。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木床,一个缺了腿的矮凳,还有一个歪倒在墙角的旧木箱,箱锁早已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墨龙啸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定格在窗棂的木纹深处。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月牙的形状,藏在繁复的木纹里,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刻痕很浅,像是少女随手的涂鸦,却在岁月里,刻成了他心头最深的烙印。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刻痕,指尖的触感微凉,却烫得他心口发颤,像是有滚烫的龙血,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千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倒流。

也是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子,悬崖边上,雷劫如瀑,紫电狂舞,将整片天穹劈得支离破碎。彼时他身为上古龙魂,正渡九死一生的天劫,却遭仇家暗算,龙鳞寸寸碎裂,滚烫的龙血染红了整座山崖,染红了漫山遍野的红叶。就在他神魂俱灭的刹那,一道银甲身影破空而来,不顾一切地飞扑到他身前,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那致命一击。

那是人间的护国女将,苏沅。

她倒在血泊中,口被法器洞穿,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银亮的铠甲,染红了他的龙鳞。她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他手中,气若游丝,字字泣血:“活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魂魄,在漫天雷光中寸寸消散,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被天雷碾得粉碎。而她最后留在他身上的,便是这道月牙形的伤疤——那是仇家法器贯穿她身体后,残留在他龙鳞上的印记,亦是刻进他魂魄的执念,刻了千年,痛了千年。

此后千年,他褪了龙身,化作凡人,寻遍人间每一寸土地。从王侯将相的府邸,到贩夫走卒的陋巷,从烟雨濛濛的江南水乡,到风沙漫天的塞北大漠,他见过无数张与她相似的面孔,却没有一个,是他魂牵梦萦的阿沅。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部队收到一封家族密信——归龙村,苏家远房有一女,名唤汐沅,年方十九,容貌竟与千年前的苏沅有七分相似,将于今秋下乡队,落户于此。

那一刻,他冰封了千年的心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热的情愫,汹涌而出,险些将他淹没。

“阿沅…”墨龙啸低声念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千年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次,我不会再错过你。”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龙纹,边缘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千年前那场劫难留下的痕迹,是他与她的信物。

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绪,散发出淡淡的莹光,暖得像是她当年的体温,仿佛在回应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唤。

墨龙啸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是他龙丹所在,是他生生世世的执念。这才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他的动作脆利落,带着军人雷厉风行的作风,拔草、扫地、擦窗、修床,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不到两个时辰,这间破败的厢房,便已窗明几净,焕然一新,透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

他从行李包里取出简单的被褥铺好,又将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最后,他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木盒,轻轻放在枕边——里面是家族派人送来的疗伤草药,还有一些这个年代紧俏的稀缺物资:全国通用的粮票、崭新的布票,以及一小叠带着油墨香的人民币。这些,是他为她准备的,是他护她周全的底气。

天色渐晚,夕阳西斜,将老宅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像是千年前那场漫天的血色,却少了几分凄厉,多了几分温柔。

墨龙啸走出房门,站在院子里,目光望向隔壁的知青点。那里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橘色的光晕从窗户里透出来,隐约能听到年轻人的说笑声,还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透着鲜活的烟火气。

她还没到。

但他知道,快了。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她就会拎着破旧的木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像一株柔韧的小白杨,茫然又坚韧地望着这个陌生的村庄,望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土地。

而他会在这里,等她。

就像千年前,她在山崖上等他渡劫归来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换他来守护她,护她岁岁无忧,护她一世长安。

夜色完全降临,秋虫在草丛里此起彼伏地鸣叫,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墨龙啸回到屋里,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跳跃着,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常年冰封的眼眸里,此刻却盛着跳动的火光,深处藏着一丝千年未见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窗外传来知青点熄灯的哨声,年轻人的喧闹渐渐平息,归龙村沉入了静谧的夜色里,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和秋虫的呢喃。

墨龙啸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背上那道月牙形的伤疤隐隐发热,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醒着他——

千年等待,终于要在归龙村的这个秋天,画上圆满的句点。

而他漫长无际的生命,将从她到来的那一刻起,重新开始计时。

这一次,不再是以千年为单位。

而是余生。

每一个有她的,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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