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市一院急诊楼三楼的手术室灯终于灭了。
林砚舟摘下手术帽,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指腹蹭到满是汗水的鬓角,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欠了些。刚结束的是台脾破裂急诊手术,患者送来时血压已经测不到,他和团队熬了三个小时,直到止血钳最后一次合上,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趋于平稳,才算是松了口气。
“林医生,你这都连轴转二十六个小时了,再不去歇着,护士长该来揪人了。”护士小陈递过来一瓶温水,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劝了句。
林砚舟接过水,没拧开,只是捏在手里,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勉强压下胃里的空泛感。“患者家属那边安抚好了吗?术后注意事项跟护士站对接清楚,有异常随时叫我。”他的声音有些哑,是长时间没喝水、又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缘故,语气没什么温度,像急诊楼走廊里的瓷砖,冷得规整。
小陈早就习惯了他这性子,嘴上应着“都弄好了”,心里却暗叹这林医生真是“工作机器”——三十岁就评上副主任医师,医术没话说,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也太“冷”,除了跟患者、跟手术相关的事,平时跟同事多说一句话都嫌费劲儿。
林砚舟没再说话,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里面沾了点消毒水味的衬衫领口,转身往楼梯口走。电梯要等,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满是药水味的地方,找口热的填填肚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科室群里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还要查岗,后天排了两台预约手术。他扫了眼,随手把手机塞回去,脚步没停,从急诊楼后门出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老巷。
这条巷叫“顺和巷”,跟急诊楼的肃穆截然不同,一踏进来,就被热气和烟火气裹住了。晚上十点的巷子里,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墙面斑驳的砖缝都软了些,几家小店还开着门,五金店的老板趴在柜台上看手机,水果店的灯箱亮着“新鲜橘子”的字样,最里头那家“苏记汤面”,飘出来的肉香最勾人。
林砚舟的脚步顿了顿。他其实不常吃路边摊,总觉得环境杂、卫生没保障,但这半个月加班太多,医院食堂早就关了门,便利店的饭团吃腻了,唯独这家“苏记汤面”,上次值完夜班来吃了一次,清汤面的味道,竟比他自己煮的还合胃口。
他走过去的时候,苏晚正弯腰揉着面团,案板“咚咚”响,力道足得很。她穿了件藏蓝色的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点面粉,头发用一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贴在脸颊上,被锅里冒出来的热气熏得泛红。
“来了!要吃点啥?还是老样子,清汤面,不要葱蒜?”苏晚没抬头,耳朵却尖,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熟客,语气脆生生的,跟巷子里的烟火气一样,热乎得很。
林砚舟“嗯”了一声,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衬衫的褶皱。他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桌的两个大叔在大声聊今天的生意,还有对面五金店老板喊着“苏丫头,给我来瓶冰啤酒”,嘈杂的声音裹着油烟味飘过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不是嫌弃,是习惯了急诊楼里安安静静、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的环境,突然置身这么热闹的地方,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苏晚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手里的面已经揉好了,揪成小剂子,擀成薄薄的面片,“哗啦”一声下进沸腾的汤锅里。汤是用大骨头熬的,熬了一下午,白花花的汤翻着泡,飘着几片青菜叶,香气更浓了。
她舀了一勺汤,又夹了几片煮好的面片,倒进碗里,想起什么,又往碗里加了一勺肉酱——上次这客人来,吃面的时候没怎么动筷子,她还以为是味道不够,这次特意多放了点料。
端着面走过去的时候,苏晚才看清林砚舟眼底的青黑,还有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到的。“医生同志,看你这脸色,又是刚下手术吧?”她把面放在桌上,声音放轻了点,“多吃点,补充补充体力,不然身体扛不住。”
林砚舟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他第二次来,上次没怎么留意老板的样子,这次才看清,姑娘眼睛很大,睫毛又长,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个小梨涡,跟她刚才揉面时的利落劲儿,有点反差。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片放进嘴里。面片很筋道,汤里的肉香很浓,还有点淡淡的葱花味——他明明说了不要葱蒜。
“忘了你不吃葱?”苏晚也反应过来,拍了下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嗨,刚才太忙了,脑子转不过来,要不我给你重新煮一碗?”
“不用。”林砚舟开口,语气还是没什么温度,“汤有点咸。”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笑,是带着点泼辣的直爽:“医生同志,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这汤熬了一下午,盐都是按比例放的,老顾客都没说过咸。再说了,你们当医生的,天天在医院里待着,出汗多,多吃点盐才有力气扛手术啊。”
这话怼得不算冲,却也不卑不亢,没因为对方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就刻意迁就。
林砚舟夹面片的手顿了顿,没再反驳。他其实也不是觉得真的咸,就是刚才心里烦,又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这姑娘还挺能说。
他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周围的嘈杂声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胃里渐渐被热汤填满,那种空泛的酸胀感慢慢消失,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竟也松了些。
就在这时,旁边桌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瞬间白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疼、肚子疼得厉害”。跟他一起吃饭的女人慌了,伸手去扶他,声音都带了哭腔:“老张,你咋了?要不要去医院?这离急诊楼近,我扶你过去!”
男人摇了摇头,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要不先喝点热水?”“是不是吃坏东西了?”“快打120啊!”
苏晚也赶紧跑过来,蹲在男人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又问:“叔,是上腹部疼还是下腹部?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男人疼得喘着气,勉强指了指上腹部:“上、上面……有点恶心,不想吐。”
“应该是急性胃炎,不是阑尾炎,别慌。”苏晚站起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摊位,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胃药,又倒了杯温水,递到男人手里,“叔,这是奥美拉唑,你先吃一粒,用温水送服,别咽太快,慢慢喝。”
男人接过药,手抖着吞了下去,喝了两口温水,过了几分钟,脸色果然好了点,没刚才那么白了,疼得也没那么厉害了。
女人连忙给苏晚道谢:“丫头,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没事,都是常有的事,我这摊位上常年备着胃药、创可贴这些,就怕客人出点小状况。”苏晚笑着摆手,又叮嘱道,“等会儿要是还疼,就赶紧去急诊楼,别硬扛着,急性胃炎拖久了也麻烦。”
这一切,林砚舟都看在眼里。
他刚才本来想上前帮忙,毕竟处理这种急性腹痛,他比谁都专业,但还没等他起身,苏晚就已经蹲在那里询问病情,动作熟练,问的问题也精准——上腹部疼、无呕吐,排除了急性阑尾炎和食物中毒的可能性,先给胃药缓解症状,步骤一点都没乱。
他以为这只是个泼辣爱说的小吃摊老板,没想到还懂这些。
苏晚处理完这边的事,回头就看见林砚舟盯着自己,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冷淡,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她走过去,擦了擦手上的汗,笑着问:“医生同志,看我这处理方式,还行吧?没丢你们当医生的脸吧?”
林砚舟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片面片,这次没再说汤咸,只是低声说:“还行,没瞎处理。”
苏晚“嘿”了一声,也不跟他计较,又问:“要不要再加碗面?看你没怎么吃饱。”
林砚舟看了眼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很快就吃完了剩下的面,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起身要走。刚走到摊位前,苏晚突然叫住他,递过来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带着点温度。
“给你的,卤蛋。”苏晚笑着说,“刚才汤的事,算我不对,没记清你不吃葱,这个卤蛋赔罪,免费的,不用加钱。”
林砚舟看着她手里的卤蛋,油纸包得很整齐,能闻到淡淡的卤香味。他愣了一下,没伸手接。
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收过别人“赔罪”的东西,更别说还是路边摊老板给的卤蛋。
“拿着啊,凉了就不好吃了。”苏晚把卤蛋往他手里一塞,“你们当医生的,天天救死扶伤,吃个卤蛋怎么了?就当是我谢谢你,刚才要是真出啥大事,还得靠你们急诊楼的医生呢。”
卤蛋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暖乎乎的,像刚才喝下去的汤面,也像这巷子里暖黄色的路灯。
林砚舟捏着卤蛋,指尖有点发僵,他抬眼看了看苏晚,姑娘还在忙着给下一个客人煮面,案板“咚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热乎的烟火气裹着她的笑声,很鲜活。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
苏晚没听见,或者说,是没工夫听,她正忙着跟客人说“稍等啊,马上就好”,手里的动作没停过。
林砚舟转身走出老巷,急诊楼的灯光在前面亮着,冷得规整,而身后的顺和巷里,热气、香气、笑声混在一起,暖得鲜活。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卤蛋,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卤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不算特别惊艳,却比他吃过的任何昂贵的餐点,都要暖。
走到急诊楼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是护士站打来的,说来了个急性心梗的患者,需要他立刻过去。
林砚舟把没吃完的卤蛋揣回口袋,快步往急诊楼里走,白大褂的衣角在夜色里晃了晃。只是这次走进那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他想起的,却是刚才顺和巷里,那个冒着热气的汤面摊,和那个笑着递给他卤蛋的姑娘。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卤蛋,还有余温,心里好像也被这温度烘着,没刚才那么冷了。
或许,下次值完夜班,还可以去吃一碗清汤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砚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向来不喜欢重复去同一个地方吃饭,更别说还是一家路边摊。但刚才那碗面的味道,还有那个卤蛋的温度,却让他忍不住这么想。
急诊室里的急救铃声响了起来,他立刻收回思绪,快步走了进去,手里的止血钳再次握紧,眼底的疲惫被专业和专注取代,只是这一次,他的心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暖意,藏在那些紧绷的神经背后,轻轻晃着。